第17章
第二天早上,艾利欧在教室门口碰到了希尔芙。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表格,表情像一只迷路的小鹿。绿色的长发今天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前,发尾用银色的丝带扎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艾利欧!”她看到他,眼睛亮了,小跑过来。跑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跑。
“你跑什么?”
“我怕你走了。”她喘了口气,把手里的表格举到他面前,“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填。”
艾利欧接过表格。是一份旁听生注册表。
“你还没办完手续?”
“办了一部分。但后面这几页要填什么‘监护人信息’‘紧急联系人’‘经济状况证明’,我不知道该写谁。”她歪头想了想,“我在人类社会没有认识的人。除了你。”
“……我不是你的监护人。”
“我知道。但可以填你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监护人要负法律责任。我没有财产,负不起。”
希尔芙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表格,辫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没有慌张,只是单纯的困惑——像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等着有人给她讲解。
艾利欧叹了口气。不是那种“你好烦”的叹气,是那种“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花掉一个小时”的叹气。
“我陪你去招生办问问。看能不能特批,族的学生应该有自己的处理流程。”
“真的吗?”希尔芙抬头,银绿色的眼睛亮闪闪的。
“假的。我逗你玩的。”
希尔芙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玩笑。“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走吧。”
招生办还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女教师。她看到艾利欧和希尔芙一起进来,目光在希尔芙的尖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不同的表格。
“族的学生有简化流程,”她说,“填这一份,不需要监护人。只需要在‘担保人’一栏写一个学院教职工的名字,或者你所在社区的长老。”
“我在人类社会没有认识的长老。”希尔芙说。
“那你有认识的教职工吗?”
希尔芙想了想,摇头。
女教师看了看艾利欧。
艾利欧面无表情。“我认识她,但我不是教职工。”
“那没办法了。”女教师把表格收回抽屉,“你需要找一位学院教职工愿意做你的担保人。随便哪个教授都行。”
希尔芙站在招生办门口,抱着空白的表格,辫子垂着,看起来很失落。
艾利欧站在她旁边,看着走廊里的人来人往。他想起了那几本被他翻烂的教材,想起了奥尔德斯教授在课堂上扫过来的目光,想起了安娜·怀特那张写着“你的火苗术是我见过最标准的”便条。
“我帮你问问。”
“问谁?”
“一个可能愿意帮忙的人。”
安娜·怀特。
他只知道这位导师教魔法理论,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至于她会不会愿意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做担保人——几率不大。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安娜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艾利欧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有点迷糊的声音。
推门进去。安娜·怀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试卷,她正拿着一支红笔在一张试卷上画圈,画到一半,笔停了,抬头看向门口。圆框眼镜歪着,头发也是歪的——一个发髻歪在左边,几缕碎发垂在太阳。
“艾利欧?”她放下红笔,“有事?”
“这位是我的朋友,”艾利欧侧身让希尔芙进来,“族的旁听生,需要一位教职工做担保人才能完成注册。您愿意帮她吗?”
安娜看了看希尔芙。希尔芙站得笔直,双手抱着表格,紧张得呼吸都轻了。
“族?”安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叫什么?”
“希尔芙。”
“哪个长老的?”
“翡翠叶长老。”
安娜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我认识你们族里的一位故人。行,我当担保人。”她接过表格,在担保人一栏签了名,递给希尔芙。“拿去交吧。”
希尔芙接过表格,低头看着那个签名,嘴唇微微颤抖。“谢谢您……”
“不用谢。”安娜看了艾利欧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的人缘不错。”
“我只是帮忙。”
“帮到招生办来了?”安娜没再说什么,拿起红笔继续改试卷,“出去记得关门。”
办完手续,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希尔芙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走在艾利欧前面半步,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艾利欧。”
“嗯。”
“你人真好。”
“不要随便说人好。”
“为什么?”
“因为说一个人好,意味着你对他的期望会变高。期望变高了,以后他做不到的时候你就会失望。”他顿了顿,“我不喜欢让人失望。”
希尔芙沉默了两步路,然后说:“你说的好复杂。我就是觉得你人好。”
艾利欧没接话。
“接下来去哪?”她问。
“你不是还要买生活用品吗?”
“对!”希尔芙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宿舍里连热水壶都没有。昨天喝了一天的凉水。”
“你没去公共水房打热水?”
“水房在哪?”
“……我带你去。”
出了学院大门,左转,沿着商业街走到第三个路口,有一家杂货铺。就是艾利欧之前买毛巾脸盆的那家,只是今天老板——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口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茶和一把蒲扇。
“哟,新同学又来啦?”她看到艾利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次带朋友来了?”
“她需要一些生活用品。”艾利欧把希尔芙往前推了半步。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希尔芙一下,目光在那双尖耳朵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容更大了。“!我这店还是第一次接待顾客!来来来,随便看,给你算便宜!”
希尔芙站在杂货铺里,像一个到了外星球的人。她拿起一个水壶,不知道是烧水用的;拿起一块毛巾,不知道是擦脸的;拿起一包蜡烛,不知道是照明的。每拿起一样东西,她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半天,然后问一句“这是什么”。
艾利欧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带幼儿园的孩子逛超市。
“这是烧水壶。把水倒进去,放在炉子上烧,水开了就能喝。”
“为什么要把水烧开才能喝?”
“因为凉水里有细菌,喝了会拉肚子。”
“细菌是什么?”
“就是你喝凉水会肚子疼的原因。”
“哦。”她把烧水壶放进篮子里。
“这是毛巾。洗脸用的。洗完脸用这个擦。”
“我平时用袖子擦。”
“……用毛巾。”
“好。”她把毛巾放进篮子。
“这是牙刷和牙粉。刷牙用的。每天早晚各一次。”
“为什么要刷牙?”
“因为不刷牙嘴巴会臭。”
希尔芙想了想,凑近艾利欧,张开嘴,呼了一口气。“臭吗?”
艾利欧往后仰了仰。“……不臭。但还是要刷。”
“好。”她把牙刷和牙粉放进篮子。
胖女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蒲扇都快扇飞了。“小姑娘,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来的?”
“族。”希尔芙认真地说,“族不叫山沟沟,叫翡翠林。”
“哦,翡翠林,好听好听。”胖女人忍住笑,“那你慢慢挑,阿姨不打扰你。”
希尔芙又挑了几样东西:脸盆、肥皂、梳子、一面小镜子、一个针线包。每一样都是艾利欧解释用途之后她才决定买的。最后她在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摊在桌上,看着那些面额不一的钱币,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道该给多少。”她小声说。
艾利欧看了一眼那些铜板,又看了一眼胖女人。
“一共四十三铜板。”胖女人报了个数。
希尔芙在铜板堆里翻了半天,挑出几枚,看着它们,又放下。挑挑拣拣了好一阵,最后求助地看向艾利欧。
艾利欧走过去,从铜板堆里数出四枚十铜板的、三枚一铜板的——正好四十三。他把铜板推给胖女人,然后把剩下的铜板拢成一摞,推回希尔芙面前。
“紫色的是十铜板,红色的是五铜板,黄色的是两铜板,银色的是五铜板——哦不对,银色是五铜板。”他顿了顿,“算了,你认颜色就行。紫色十,红色五,黄色二,铜色一。”
希尔芙认真地看着那几枚硬币,把它们按照颜色排成一排。“紫色十,红色五,金色二,铜色一。”
“黄色,不是金色。”
“黄色。”她纠正自己,然后对那些硬币说,“你们好。”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跟钱打招呼。”
“但它们也是客人。”
“它们不是客人。”
“那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算了。你记住颜色就行。”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枚黄色铜板,“这是两枚一铜板,不是一枚两铜板。”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回头给你画张表,你贴在墙上自己看。”
希尔芙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绿色的,上面画着一片叶子——翻开,用一支很短很短的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艾利欧凑过去看了一眼。
全是语。
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藤蔓,像流水,就是不像字。但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中间,有几个被圈起来的圆圈——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铜色的,旁边标注着数字。她用颜色来记面额。
……也行吧。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希尔芙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烧水壶、毛巾、牙刷、牙粉、脸盆、肥皂、梳子、镜子和针线包。她的表情比进店的时候放松多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应该报答你。”
“不用。”
“那我请你吃饭吧。”
“你还有多少钱?”
希尔芙低头翻了翻口袋,掏出几枚铜板,数了数。“……八铜板。”
“八铜板够你吃两顿饭。”
“那……我给你跑腿吧。”
“不用。”
“那……”
“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希尔芙歪头想了想。“活着不难。”
“那就行了。”
傍晚,艾利欧送她回宿舍。她的宿舍在东楼——不是男生住的那栋,是女生宿舍楼,在东楼的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园。红砖房,四层,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
她站在宿舍门口,把布袋抱在怀里,绿色的辫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艾利欧。”
“嗯。”
“你是个好人。”她说,这次说得更认真了,银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艾利欧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这个连货币都认不全、扣子会扣错、跑步会绊倒、却依然认真地在笔记本上画着紫色圈圈和红色圈圈的,忽然觉得“好人”这个词也没有那么难听。
“走了。”他说,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明天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明天见。”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扣子扣对了。”
希尔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第三颗扣子扣到了第四个扣眼里,整排扣子都是歪的。
“啊。”她开始解扣子,重新扣。
艾利欧走远了。
身后传来希尔芙的嘀咕声,像在数数。“一、二、三、四……不对,这个扣子是第三个……第三个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头。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