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战术师不想加班

食堂的午间高峰过后，人渐渐散了。

艾利欧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碗已经见底的番茄蛋花汤和半块啃得净净的面包。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去窗口加一份土豆泥——虽然只要五铜板，但五铜板乘以三十天就是一百五十铜板，占他月预算的近十分之一。为了一口土豆泥，值吗？胃说值，脑子说不值。他还在犹豫的时候，一张传单被拍到了桌上。

传单是粉红色的。

不是那种淡雅的、有品位的粉红，是那种刺眼的、像荧光笔一样的粉红。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魔法研究会招新！无论你是魔法天才还是初学者，只要对魔法有热情，欢迎加入！”下方画着一个火焰魔法阵的图案，画得歪歪扭扭，火焰像一团被风吹乱的头发。

艾利欧抬头。

传单的发放者正站在他面前。女生，大约十七八岁，橙色的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脸上有雀斑——不是几颗，是十几颗，分布在鼻梁和两颊，像撒了一把芝麻。眼睛是深棕色的，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我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认真。

她的校服袖口沾着墨渍，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创可贴，右手拿着一沓传单，最上面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发皱。

“同学，有兴趣加入魔法研究会吗？”她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热情，像清晨的闹钟。

“没兴趣。”艾利欧把传单推到一边。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的。”

“那你听听再决定嘛！”她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椅子被她拖得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艾利欧看着她。她已经把传单重新推到他面前，还用手指戳了戳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火焰魔法阵。“我们每周活动一次，主要是做一些魔法实验，偶尔有学长学姐分享经验。不收会费，没有强制活动，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不参加。”

“听起来像没人在意的那种社团。”

“……被你说中了。”她挠了挠头，马尾晃了一下，“之前的会长毕业了，现在只剩下五六个人，活动室都快被征用了。”她的语气从热情变得有点低落，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又恢复了，“所以我才出来发传单招新！”

“你是会长？”

“代理的。我叫菲妮克斯·露米尔，叫我菲妮就行。”她伸出手。

艾利欧犹豫了一下，握了。“艾利欧。”

“你是新生吧？哪个系的？”菲妮克斯的手比他的小一圈，但握得很用力，有点像商务握手的那种力度——大概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如何给人留下好印象”教程。

“魔法理论。”

“哦！那正好！我们研究会最近在研究一个火焰魔法阵，理论部分一直搞不定——”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等等，你该不会是那个……上课回答问题的那个？”

“哪个？”

“就是奥尔德斯教授课上，说出魔力共鸣隐性条件的那个。”菲妮克斯的眼睛更亮了，“我在后排听到了！当时我就想，这人真厉害！”

艾利欧没说话。

“所以你一定要来！”她站起来，把传单塞进他手里，“今天下午就有活动，就在教学楼主楼地下一层的活动室。来看看嘛，不参加也没关系。”说完，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跑向另一桌，开始拍传单了。

艾利欧看着那张粉红色的传单。

火焰魔法阵。

菲妮克斯·露米尔。

橙发雀斑，热情得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他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不是因为他打算去——是因为桌上没地方放，而他不想把垃圾留在餐盘里。

下午没课。

艾利欧本来打算回宿舍看那本《古代符文解读》，但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脚步拐了个弯，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不是兴趣。是好奇。

他想看看一个“只剩下五六个人”的研究会，到底在研究什么火焰魔法阵。而且，菲妮克斯提到“理论部分一直搞不定”——如果只是理论问题，他大概扫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不需要出手，看看就好。

教学楼主楼地下一层。

他之前没来过这一层。楼梯下去，走廊比楼上昏暗，头顶的魔法灯有好几盏不亮了，地面是水泥的，墙面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漆面起泡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走廊两侧是各种社团的活动室。门上贴着手写的门牌——“炼金术兴趣小组”“召唤术研究社”“每周读书会（暂停中）”……他找到了“魔法研究会”的门牌。字是用马克笔写在一张发黄的纸上的，贴在门中央，稍微有点歪。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活动室大约二十平米，比他的宿舍大不了多少。靠墙是一排旧书架，上面堆着各种书籍、笔记本和散落的纸张。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魔法阵图纸，用炭笔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符文。桌面上到处都是——铅笔头、橡皮屑、空了的墨水瓶、一截烧焦的蜡烛、一个缺了角的咖啡杯，杯底还有一层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褐色液体。

靠窗的位置，菲妮克斯正蹲在地上，面前用粉笔画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魔法阵。她的手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粉笔灰，脸颊上也蹭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大概是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看起来像是在脸上画了一道战斗的伤疤。

“那个节点不对。”艾利欧说。

菲妮克斯猛地抬头。“艾利欧？你来了！”她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大概蹲太久了。“你说哪个节点？”

艾利欧走到她画在地上的魔法阵前，蹲下。魔法阵的整体结构是对的——标准的六芒星框架，外围是符文环，中央是输出节点。但东南方向的第三个符文位置偏移了大约两厘米。在魔法阵中，两厘米的偏移就意味着魔力流向会偏转约十五度，最终导致能量输出不稳定。

“这个。”他指着那个符文，“你把它画歪了。”

菲妮克斯凑过来看，鼻子几乎贴到地面。“哪有歪？我用量角器画的！”

“量角器精度不够。”艾利欧从桌上拿起一粉笔，在那个符文旁边重新画了一个。“这个符文的标准夹角是七十三度，不是七十二。你用量角器只能量出整数，差了整整一度。”

菲妮克斯盯着他画的符文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质量角器——那种最便宜的、刻度只有整数的学生用量角器。她在新符文上量了一下，嘴巴张开了。

“真的是七十三度……”

“你的量角器量不出来，”艾利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下次画这种精细符文，别用量角器，用几何构造法。”

“几何构造法？”

“就是只用圆规和直尺，不依赖刻度尺。”他看了她一眼，“你没学过？”

菲妮克斯摇头。马尾晃得像个拨浪鼓。

艾利欧沉默了一秒。

几何构造法，在前世是小学级别的知识。但在这个世界，也许不是？也许学院的魔法理论课程不教这个，因为实战中用不上？还是说，这门技术已经失传了？

他决定不多说。“不重要，你先按我说的改。”

菲妮克斯蹲下来，用橡皮把歪了的符文擦掉，照着他画的重新描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认真，每一笔都放得很慢，呼吸都屏住了。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打量着魔法阵。

“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她喃喃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桌前，从那堆凌乱的纸张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在上面记了几笔。“七十三度，七十三度，记住了。”她一边写一边念叨。

“你不是说要做实验吗？”艾利欧问。

“对！”菲妮克斯合上笔记本，“你站远一点，我要注入魔力看看效果。”

“你一个人？”

“嗯，以前都是我自己一个人。会长毕业后就没人帮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蹲在魔法阵旁边，一只手掌按在中央节点上，另一只手翻着笔记本看注意事项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孤单。

艾利欧退到门口。

菲妮克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往魔法阵里注入魔力。

粉笔画的线条开始发光。先是红色的微光，然后变成橙色，最后变成明亮的黄色。符文环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被点亮，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开灯。

菲妮克斯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慌张。

“不对……魔力回流量太大了……输出节点在——”

一声爆鸣。

魔法阵中央的节点猛地喷出一股火焰，不是往上的，是往水平方向喷的。火焰擦着菲妮克斯的右手边飞过，击中了她身后墙边的一摞旧书。书堆顶上的几本被火焰燎到，封面开始冒烟。

“啊啊啊书！”菲妮克斯跳起来，抓起桌上那个缺角的咖啡杯——杯子里那层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褐色液体被她泼向书堆。液体泼出去的同时，她才意识到那是咖啡，不是水。而且咖啡已经发酵了，味道诡异。

书被咖啡浇了一遍，湿漉漉地冒着泡。

艾利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菲妮克斯低头检查自己的右手——袖子被火焰燎黑了一小块，但皮肤没受伤。她松了口气，然后看着那堆被咖啡泡烂的书，表情从庆幸变成了绝望。“这是图书馆借的……”

“魔法阵的输出节点方向画反了。”艾利欧走过去，蹲下来，指着地面上的魔法阵。“你的输出节点朝向东南，但魔力回流的方向是西北。节点应该朝向西北，不然火焰会反方向喷。”

菲妮克斯看着他，嘴巴微张。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你以前研究过魔法阵？”

“算是。”

菲妮克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用一种“我做了决定”的语气说：“你一定要加入我们研究会。”

“我不是搞研究的，我只是——”

“挂名也行！”菲妮克斯打断他，“你不来活动也行，不交会费也行，不帮忙也行——你就挂个名。我可以在会员名单上写你，这样活动室就不会被征用了。”

“为什么要挂我的名？”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看还帮了我的人。”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的光不像刚才那样跳动了，而是稳稳地亮着，像一盏被擦亮的玻璃灯。“其他人都说‘魔法研究会不行了’，连路过都不看一眼。你不仅看了，还指出了问题，还帮我改了符文。”

“你差点把自己烧了。”

“那是意外。”菲妮克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你到底加不加入？”

艾利欧看了一眼那堆被咖啡泡烂的书，又看了一眼地面上被火焰燎黑的痕迹，最后看了一眼菲妮克斯。她站在那片狼藉之中，衣服上有灰，脸上有粉笔印，右手袖子被烧焦了一小块，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被蹭掉了半边。但她站得很直，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我需要你”的诚恳。

“挂名顾问。”他说。

“什么？”

“顾问，挂名的。不出席活动，不交会费，不做事。只是挂名。”他看着她的眼睛，“同意的话我就加。”

菲妮克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像她名字里的“菲尼克斯”一样——凤凰，火焰，重生。

“同意！”她伸出手。

这次她握得比食堂那次更用力，像是在签一份非常重要的合同。

艾利欧被她握得手指微微发麻。

他抽回手的时候，菲妮克斯已经开始翻那本笔记本了。“顾问做什么的？虽然你是挂名的，但至少得有个名头。我可以写在研究会章程里——‘研究会顾问：艾利欧，主要负责魔法阵理论指导’。”

“不改章程行吗？”

“不行，要写正式一点，学院那边才会认。”她已经在写了，字迹潦草但飞快。

艾利欧看着她的笔尖在本子上飞舞，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草率的入职。没有面试，没有合同，没有薪水。只有一个差点烧掉图书馆借书的橙发女生，和一张被咖啡泡烂的承诺。他转身走向门口。

“下周活动你还来吗？”身后传来菲妮克斯的声音。

“不来。”

“那下下周呢？”

“也不来。”

“那什么时候来？”

艾利欧停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永远不来”，但回头看到菲妮克斯站在那片狼藉中，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他改口了。

“等你的魔法阵不朝书堆喷火的时候。”

他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的魔法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他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经过那些贴着“暂停中”“招新中”“待定”门牌的社团活动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口袋里那张粉红色的传单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回去，塞进裤兜深处。不是因为他打算经常去——是因为那张传单上，菲妮克斯画的火焰魔法阵虽然歪歪扭扭，但中央的那个符文，角度是七十三度。

她是用量角器画的，量角器只能量整数，所以这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本不可能是量出来的。是她凭感觉画的。

凭感觉画出了七十三度。

这件事让他觉得，她可能比他预想的更有天赋。

他走上楼梯。

地面一层的走廊比负一层亮堂多了，阳光从大窗户涌进来，照在地砖上，反射出暖黄色的光。他看到查尔斯和他的两个跟班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正在讨论晚上去哪个酒馆。

查尔斯看到他，撇了撇嘴，没说话。

艾利欧也没说话。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燥和清冽，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炖菜香气。

他朝宿舍走去。

路过草坪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这次它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四条腿伸直，肚皮朝上，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阳光下。艾利欧路过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

“你也觉得这里还不错吧。”他小声说。

猫没回答。

他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