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早上，艾利欧是被魔导列车的汽笛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头巨大的金属野兽在远处咆哮，低沉，绵长，带着某种工业时代的笨拙美感。他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等大脑完全启动，然后翻身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穿好衣服——还是那件烧焦的研究员制服，袖口的焦痕像某种抽象派画作。没得换。他昨晚洗了洗衣服里面那层，外面懒得打理，反正帝都的人大多不会盯着别人的袖口看。

下楼，前台老头已经在打瞌睡了，口水快滴到他那本厚厚的书上。艾利欧没打扰他，推门出去。

帝都的早晨比石桥镇安静。不是真的安静，而是另一种安静——人们还在睡觉，街道空荡荡，只有清洁工和早起的面包师傅在活动。魔法灯还没灭，灯光在晨雾里晕开，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不难找。它在帝都的东区，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从远处就能看到它的标志性建筑——一座灰白色的主楼，哥特式的尖顶刺向天空，顶上悬浮着帝国和学院的两面旗帜。主楼前面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铜像，雕的应该是学院的创始人——一个穿长袍的老人，左手指天，右手捧书，表情庄严得像便秘。

艾利欧穿过广场，走向学院的大门。

大门的规格比他预想的更夸张。两扇铁门足有十米高，黑铁铸造，上面镶嵌着金色的魔法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老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什么的？”左边那个门卫问。

“咨询招生。”

“招生办在主楼一层，左转走到头。”门卫的语气从审查询问变成了例行公事的指引，“别乱逛，学院禁止游客进入教学区。”

“明白。”

艾利欧走进大门，踏上主楼前的石阶。

石阶宽得能并排走二十个人。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经过精心计算——不累脚，但也不轻松，让人产生一种“我在攀登学术高峰”的错觉。他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忽然想起前世议会的那些长廊，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间距。

不想了。

主楼大厅比他预想的还要宏大。穹顶画着巨幅壁画——一群魔法师正在与某种长着翅膀的怪物战斗，色彩浓烈，人物的肌肉线条夸张得像健美杂志封面。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光亮得能照出人影。大厅两侧各有一排大理石柱，柱头雕刻着各种神话生物。

招生办在一层最里面的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橡木门，门上镶着铜牌：历史系、魔物学系、炼金系、符文系……艾利欧默默记下这些系别的名称，为以后选课做准备。

招生办的门前已经排起了队。

队伍不长——大概十来个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穿着质地不错的衣服，身边跟着家长或者仆人。有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少年正在不耐烦地抖腿，他的母亲在旁边替他扇扇子。还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抱着厚厚的教材念念有词，旁边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父亲。

艾利欧排到最后面。

前面一个穿棕色外套的男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破衣服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没有嘲讽，没有鄙视，只是单纯的好奇——大概在想“这人也来考学院？”。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

“下一个！”招生办里传出声音。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几分钟后出来，表情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有的面无表情。那个抖腿的少年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母亲赶紧迎上去问长问短。双马尾女孩进去的时间最长，足足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她父亲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轮到艾利欧了。

招生办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画像，个个表情严肃，眼神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进来的学生。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教师，戴着金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她的气质让艾利欧想起了前世的那些档案管理员——严谨、刻板、但效率极高。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艾利欧坐下。

“姓名？”

“艾利欧。”

“姓氏？”

“没有。”

女教师手上的羽毛笔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写。“年龄？”

“二十二。”

“出身地？”

“石桥镇。”

“家长职业？”

“没有家长。”

这次羽毛笔停顿了更久一点。女教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是那种“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她低头继续写。

“教育背景？”

“自学的。”

“魔法基础？”

“会基础的，火苗术、风刃、照明。”

“魔力量评估？”

“E级到D级之间。”

女教师没有质疑。也许她见过太多“自学成才但实际一塌糊涂”的案例，多一个不多。她写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入学考试在后天。分笔试和实两场。笔试考魔法理论、古代魔法史、魔物学基础。实考基础魔法控制——准确性、稳定性、持续性，不看威力。”

艾利欧接过表格，快速扫了一遍。考点和他的情报一致。

“考试费？”

“免。学院有政策，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免除考试费。”女教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规章制度，“入学后凭成绩申请奖学金。”

“申请流程？”

“填表，附上家庭收入证明——你没有家长，需要街道办事处或者冒险者公会的经济状况证明。”

艾利欧默默记下。冒险者公会可以开证明，他在石桥镇注册过，那边有记录。虽然那个记录上只写着“完成过一个E+任务，报酬五银币”，但也足够证明他是个穷光蛋了。

“还有问题吗？”女教师问。

“没有了。”

“祝你好运。”

艾利欧走出招生办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表格和一张学院地图（免费发放）。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走廊里把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学院比他预想的更大。主楼后面是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宿舍区、训练场、食堂、还有一片标注为“禁区”的区域——地图上用红色斜线标出，写着“未经许可禁止入内”。他没问那是什么，但不妨碍他心里给它画了个问号。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学院大门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一个任务：买二手校服和教材。

他在学院附近的街道上逛了一圈。这一带是典型的学区——书店、文具店、魔法用品店、小吃摊、还有专门卖二手货的铺子。他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旧货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收购旧校服、教材、魔法道具。价格公道。”

推门进去。

旧货店的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神不浑浊。他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个看起来很久远的黄铜望远镜。

“需要什么？”

“二手校服，最便宜的。还有基础教材——魔法理论、古代魔法史、魔物学基础。”

老人放下望远镜，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店里面。他翻了一阵，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制服——外套、裤子、还有一件白衬衫。

“前任主人毕业了，没要。”老人说，“清洗过了，没有破损。二十五铜板。”

“太贵了。”

“二十，最低了。”

“十五。”艾利欧面不改色。

老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像核桃裂开了缝。“你是石桥镇来的？”

“你怎么知道？”

“石桥镇的人最会砍价。行，十五给你。”

艾利欧掏钱。十五铜板，换来了他在这世界上的第一套正经衣服。虽然有点旧，袖口有轻微磨损，但比他身上那件烧焦的研究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教材呢？”老人又去翻书架。

他找了三本书。第一本是《魔法理论基础（第四版）》，封面有咖啡渍，内页有前任主人的铅笔笔记；第二本是《古代魔法史纲要》，很薄，但价格不便宜——二十五铜板；第三本是《魔物图鉴（入门篇）》，封面缺了一角，里面有很多手写的补充。

“多少钱？”

“三本一起，五十铜板。”

“三十五。”

“四十五。”

“四十，不能再多了。”

老人又笑了。“你真的不是石桥镇来的？”

“我昨天刚到。”

“那你的砍价天赋是天生。”老人收了四十铜板，把三本书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祝你考得上。”

“谢谢。”

艾利欧抱着书和衣服走出旧货店。阳光正好，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他找了一家路边摊，用两铜板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汤底是骨头熬的，面条有点软，但加了葱花和一勺辣椒油，吃起来很过瘾。

他一边吃面，一边翻看那本《魔法理论基础（第四版）》。

内容比他预想的浅。基础的魔力循环原理、元素分类、施法姿势，这些东西他在前世早就熟到不能再熟了。但这本书里有一个章节引起了它的兴趣——“魔力回路的现代分型理论”。

这在星穹议会的时代还没有。议会用的是“古典分型”，把魔力回路分成七大类型，每个类型对应不同的施法天赋。现代分型理论把七大类细分成了二十一个小类，还加入了“后天改造回路”的可能性。

他翻了翻，发现自己的魔力回路属于古典分型里的“全通型”——极其罕见的类型，理论上可以掌握所有属性的魔法。但这一类型在现代分型里被划分成了“不稳定型”，因为全通型回路容易受到外界魔力扰，需要更精细的控制技巧。

“有意思。”他把书合上，把面汤喝完。

下午，他回到旅馆，换上新买的制服。

深蓝色的外套，银色的纽扣，口绣着学院的双头鹰徽章（虽然是旧的）。白衬衫的领子有点紧，但整体合身。他站在旅馆房间的穿衣镜前面——那镜子很小，只能照到上半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净了。

不像流浪汉了。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自信的表情。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太冷了，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他收敛了一下，让表情温和一些。

“你只是一个想读书的普通人。”他对自己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还是不像普通人，但至少不像通缉犯了。

他把旧衣服叠好，塞进背包。虽然那件黑色研究服烧焦了，但毕竟是陪伴他多年的东西，舍不得扔。

晚上，他坐在桌前，翻开《古代魔法史纲要》。

这本书比他预想的薄，但内容不少。从原始时代的“自发施法”到第一帝国的“系统化魔法教育”，从古代的“巫术崇拜”到现代的“理性魔法学”，时间跨度超过两千年。作者把各种魔法流派的兴衰、代表人物、关键事件都梳理了一遍，虽然简略，但框架清晰。

艾利欧用前世的知识做对照，发现这本书里的“古代魔法史”恰恰就是星穹议会的时代。只是作者似乎不知道“星穹议会”这个名称——书里把它称为“第一议会”，说它是一个古代魔法研究组织，具体细节不详。

不详。

这两个字让艾利欧嘴角微扬。

如果这本书的作者知道，那个“具体细节不详”的组织里有一个成员现在就坐在帝国某家廉价旅馆的房间里，读着这本关于他自己的历史书……算了，不想了。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章——“当代魔法势力的形成”。这一章讲述了教会、帝国议会和自由城邦的来历。教会在第一帝国崩溃后崛起，以“净化魔法”为名建立信仰体系；帝国议会是军事贵族联合推翻了第二帝国的暴政后建立的；自由城邦则是商人、冒险者、学者在帝国南边沿海自治的产物。

“三方制衡。”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条线。

然后合上书。

窗外，帝都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他听见远处有音乐声，也许是某个酒馆的乐队在演奏。近处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魔导列车又经过了，蓝色的光痕从窗户上滑过，像流星。

他把三本书和校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后天考试。

他需要在那之前，找时间把这三本书的考点都梳理一遍——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考试会考什么”，然后控制自己的分数。

考太差，没奖学金。

考太好，被人盯上。

精确地控制分数，保持在中上水平，足以拿到奖学金，但不至于被人当成天才。

这是战术。

他关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大概五分钟的战术细节，然后闭上眼睛。

帝都的夜晚，比他预想的要吵。

但他是那种可以在任何环境下睡着的人。在星穹议会的地下实验室，人工模拟的白噪音比这个吵多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