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魔力理论基础课，周一早上八点。

艾利欧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食堂到教学楼的步行时间，怕迟到。结果是提前了一刻钟，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学生坐在后排，各自低头看书。他选了一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晚预习的笔记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打量这间教室。

阶梯教室，能容纳大约一百二十人。黑板是那种老式的石板，表面被粉笔划得发白。讲台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魔力回路示意图，彩色，标注密密麻麻，但核心节点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就皱眉——还是错的。和教材上的错误一致，分流点的位置标错了。

他原以为教材是简化，没想到连教具都这么简化。这所学院的魔法理论基础教学水平，大概相当于前世某个偏远地区小学的代课老师教高等数学的程度。

学生们陆续进来了。

大多穿着学院制服，少数人披着外套或围巾。查尔斯和他的两个跟班走进来的时候，选了一个前排正中央的位置——那是教室的“黄金座位”，离老师最近，最容易被点名。查尔斯坐下来之前，还特意朝艾利欧的方向投来一瞥，嘴角挂着那种欠揍的浅笑。

艾利欧没理他。

铃声——不对，是魔法钟的嗡鸣——响了。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教授进来了。

艾利欧之前没见过这位教授。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稀疏得能看见头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不知道什么含义的徽章，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讲义。走路的速度很慢，但不是因为腿脚不便——更像是在“端架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有节奏，像在丈量讲台到黑板之间的距离。

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转过身，面对学生。

“我是奥尔德斯教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魔力理论基础课，这门课每周两次，期中考试占三十分，期末占五十分，平时表现占二十分。”

他从讲义里抽出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举手，他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大概是考勤。

念到“艾利欧”的时候，艾利欧举手。奥尔德斯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套二手校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念。

点名结束。

“翻到第三章，”奥尔德斯教授说，“魔力回路的共振原理。”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艾利欧翻开教材——第三章，魔力回路的共振原理。内容大致是：当两个魔力回路的频率相近时，会产生共鸣，魔力输出效率提升。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作中很难实现，因为每个人的魔力回路都是独特的，频率差异极大。

奥尔德斯教授开始讲课。

他的讲课风格是典型的“照本宣科”——念一段教材，解释两句，再念一段，再解释两句。偶尔会在黑板上画图，但画图的速度很慢，画出来的线条也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艾利欧注意到，有几个坐在后排的学生已经开始打瞌睡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猛然惊醒后又假装在记笔记。另一个女生更直接，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闭，进入了“假寐”状态。

教授似乎习惯了这种现象，他讲课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后排传来轻微的鼾声时，也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下面，我提一个问题。”奥尔德斯教授忽然放下讲义，目光扫过教室。

打瞌睡的学生们瞬间清醒了。那种“老师要点名”的紧张感像电流一样传遍整个教室。

“魔力共鸣的条件是什么？”

沉默。

不是那种思考中的沉默——是“我完全不知道答案”的那种沉默。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看教材，有人用铅笔在纸上画圈。查尔斯倒是抬着头，但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犹豫，嘴角微张又合上，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没组织好。

奥尔德斯教授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没有人知道？”

更深的沉默。

艾利欧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他知道答案，而且这个答案非常基础——教材第三章第一节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题是，要不要举手？

他犹豫了大约两秒。第一堂课，没人回答问题，教授下不了台，气氛会很尴尬。而他坐在这里，手里转着铅笔，看起来像那种“我也不懂”的好学生。但问题是，他的目标是不引人注目。第一堂课就举手出风头，显然不符合这个策略。

他决定不举手。

奥尔德斯教授的目光停在了查尔斯身上。“这位同学，你知道吗？”

查尔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魔力共鸣的条件是……两个魔力回路的频率相同。”

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教材第三章第一节，第一句话：‘魔力共鸣的条件是两个魔力回路的频率相近。’相近，不是相同。相近可以实现共鸣增强；相同会导致魔力冲突，引发反噬。”

查尔斯的脸微微涨红。

“坐下。”教授的语气不带感情，“下次预习。”

教室里更安静了。那种“连呼吸声都能听到”的安静。

奥尔德斯教授的目光继续扫视，这次落在了艾利欧身上。

“那个靠窗的同学。”

艾利欧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和教授的目光对上。老教授的眼珠颜色很浅，像褪色的蓝墨水，但在那双眼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随便点一个看看”的随意。

“你知道答案吗？”

艾利欧站了起来。

他可以选择说“不知道”，然后坐下。教授不会追问，也不会有人觉得他蠢——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多他一个不多。

但他的脑子在说：这个问题真的很简单，简单到他如果说不知道，观感上会更假。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穿二手校服但眼神不涣散”——他在查尔斯那类人眼中的形象大概如此。你说不知道，他们不会信，只会觉得你在装。

他开口了。

“魔力共鸣的条件有两个层面，”他说，“第一是显性条件——两个魔力回路的频率相近，差值在百分之三以内。第二是隐性条件——共鸣双方必须处于相同的魔力浓度环境中，如果环境魔力浓度差异过大，即使频率相近也无法触发共鸣。”

他顿了顿，补充道：“隐性条件在教材的第三章第二节有提及，但没有展开。”

教室里的安静从“呼吸声都能听到”变成了“呼吸声都没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有多高深——而是因为他说得太精准了，像从教科书里直接复制出来的。而且他还指出了“第二节有提及”，这证明他不仅预习了第一节，还往后看了。

奥尔德斯教授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艾利欧捕捉到了。

“正确。”教授说，语气还是不带感情，但停顿了半秒才说出这两个字，“坐下。”

艾利欧坐下。

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惊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后排那个打瞌睡的眼镜男生彻底醒了，正盯着他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种。前排有人在窃窃私语。

查尔斯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书呆子。”

显然很多人要把他当成那种家境不好的刻苦学生了，艾利欧假装没听到。他的铅笔重新开始转，这次转得更慢了。

奥尔德斯教授继续讲课。节奏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照本宣科。但艾利欧注意到，教授在讲到某些内容时，目光偶尔会往他这边扫一下——不是那种“我盯着你”的扫法，是那种“有点意思”的扫法。

下课的魔法钟嗡鸣响起，奥尔德斯教授合上讲义，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艾利欧正在收拾笔记——他总共写了不到五行字，因为教授讲的教材上都有，不需要记。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同学，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欧转身。

是一个高年级男生，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整齐的学院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不是家徽，是学生会的标志。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模板印刷出来的。

“我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克莱因·沃德。”他伸出手，“刚才你回答问题的表现很出色。”

艾利欧和他握了一下手。“谢谢。”

“你对魔法理论很有研究？”克莱因问。

“预习了而已。”

“预习能预习到第三章第二节？”克莱因的笑容深了一点，“谦虚是美德，但过度谦虚就是骄傲了。”

艾利欧没有接这句话。

“学生会正在招新，”克莱因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传单，“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报名。我们主要面向新生，不限专业，不限背景。”

传单上印着学生会的徽章——和克莱因领口上的一样，金色的盾形，中央刻着一本书和一把剑。下方写着：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会，招新时间：本周三至周五，地点：主楼大厅。

艾利欧把传单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没有直接拒绝。

“我考虑一下。”

克莱因点了点头。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考虑一下”的回答。“好的，期待你的加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查尔斯说的那句‘书呆子’，别在意。他那种人，连书呆子都算不上。”

艾利欧没回答。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课、午饭吃什么、周末去哪玩。他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红发。

艾莉西亚靠在走廊的墙上，怀里抱着一本书，正在看。不是路过，是站在那里。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教室的出口。

艾利欧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几秒。

没有对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任何肢体语言的变化。就是对视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拐角，确定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之后，他才在心里复盘刚才那一眼的内容：

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过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那种“专门等在那里，确认了一件事”的看。

确认什么事？

确认他是不是那种“书呆子”？还是确认别的什么？

不知道。

但至少她在留意他了。

这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说明那只“流浪猫”虽然在食堂表现得很冷淡，但还是在暗中观察人类。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楼梯转角的墙面上。墙面上有学生留下的涂鸦——“魔法不是一切”“挂科不可怕，可怕的是重修”“查尔斯是”……最后那个名字好像被擦过，但痕迹还能辨认出来。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出声的那种笑，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校园生活，开始了。

他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喊叫声混在一起。食堂方向飘来午饭的香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学生证——余额还剩一百九十二铜板。中午食堂有土豆炖肉，一份十二铜板，加米饭两铜板，是今天菜单上最实惠的肉类选择。

他朝着食堂走去。

路上遇到查尔斯和两个跟班，正站在草坪边上的石凳旁聊天。查尔斯看到艾利欧，皱了皱眉，但没说话。两个跟班中的一个——那个胖胖的——冲艾利欧挥了挥拳头，但幅度很小，像在赶苍蝇。

艾利欧没理他们，继续走。

走过草坪的时候，他看到一只橘猫趴在石凳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毫无防备。

艾利欧路过它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因为怕打扰它——是因为那只猫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议会的图书馆里也有一只橘猫，也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他每次路过都会放轻脚步，然后那只猫会睁开一只眼看他一眼，再闭回去。

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记得了。

也许它还在那里。

也许没有。

他不再想了。

食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