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艾利欧就站在了镇口。
石桥镇的清晨比夜晚更安静。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面包房已经亮灯了,烟囱冒着白烟,烤面包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他的胃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早餐是昨晚省下的半块黑面包,硬得能当暗器用,泡了热水才勉强咽下去。
公共马车的候车棚下已经站了五六个人。一个裹着厚围巾的老妇人,一个抱着鸡笼的农夫,两个背着大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去帝都找活的工人。还有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腰间别着短剑,靠在柱子上打盹,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艾利欧选了长凳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背包里只有两样东西:笔记本和昨天买的粮。轻装简行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装的东西。
“去帝都?”抱着鸡笼的农夫主动搭话。
“嗯。”
“啥去?”
“找工作。”艾利欧的回答简洁到滴水不漏。
“帝都不好混呐,”农夫摇头,鸡笼里的母鸡咯咯叫了两声,“我以前也去过,了一年,攒不下钱,回来了。”
“回来养鸡?”
“回来养鸡。”农夫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
马车在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到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厢式马车,车厢刷着深蓝色的漆,两侧各开两扇小窗。车夫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刻着风吹晒的皱纹,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帝都帝都!三十铜板一位!中途不停!傍晚到!上车!”
艾利欧交了钱,钻进车厢。
车厢里比想象中狭窄。两排长椅面对面,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座椅的木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坐上去硬邦邦的,但总比石洞里的泥地强。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外套、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账本;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裹着深绿色的斗篷,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艾利欧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车厢渐渐坐满了,空气也开始变得浑浊。有人打喷嚏,有人咳嗽,还有人的行李里飘出一股类似腌白菜的气味。
“出发!”车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石桥镇的房子一排排往后退,然后是麦田、菜地、稀疏的树林。天很蓝,云很少,远处的山脊线连绵起伏,像一幅被谁随手涂抹的水墨画。
艾利欧靠在椅背上,打算闭眼养神。但他的耳朵没有休息——车厢里的对话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进他的耳朵。
“……今年小麦收成不好,价格怕是又要涨……”
“……听说北边出现了魔物群,冒险者公会发了紧急任务……”
“……学院那个考试,你知道怎么报名吗……”
学院。他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说话的是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体面但不昂贵,像是有点家底但不算富裕的平民子弟。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另一个留着小胡子。
“我听说是先笔试,再实,”戴眼镜的说,“笔试考魔法理论、古代魔法史、魔物学,三门。”
“古代魔法史?”小胡子苦着脸,“那玩意儿谁记得住啊。”
“记不住就别考呗。”
“你怎么说话呢……”
艾利欧在心里默默记下:笔试三门。古代魔法史可能是最容易拉开分数差距的科目——因为大多数考生都觉得难。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需要控制发挥,不能考得太高引人注目。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车轮碾过一段坑洼路面,车厢猛地颠了一下。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手中的账本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页,啪地落在艾利欧脚边。
艾利欧弯腰捡起,递过去。
“谢谢。”商人接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去帝都做什么?”
“想考学院。”
“哦?”商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家里支持吗?”
“没有家里。”
商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纸质的,而是一块薄木片,上面刻着字。“如果考不上,可以来我的商行打工。小伙子懂礼貌,适合当伙计。”
艾利欧接过木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谢谢,我尽量考不上。”
商人愣了一下,没听出这是玩笑,点了点头继续看账本。
艾利欧正打算闭眼,马车忽然减速了。
不是正常的那种减速——是突然的、带着刹车声的急停。车厢里的乘客们身体前倾,有人撞到了前面的座椅,有人骂了一声。
“怎么了?”有人问。
“前面有人拦路!”
艾利欧从车窗往外看。
路中间站着三四个人——不是劫匪,至少从穿着上看不像。他们都是普通人的打扮,粗布衣,没戴面具,手里没有武器。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地上坐着的那个人。
不,不是人。虽然从远处看体型像人,但那个宽度——肩膀的宽度几乎是正常人的一点五倍。再加上那一脸乱糟糟的红褐色大胡子,还有身边散落一地的金属零件……
矮人。
艾利欧前世在文献里读到过这个种族。矮人通常居住在山区,擅长冶金和工程,性格倔强,嗓门大,不好惹。
但现在这个矮人明显被人惹了。
他坐在地上,身边是一辆翻倒的手推车,车上原本装载的东西散了一地——各种金属零件、齿轮、弹簧、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装置。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左眼眶青了一块,但眼神依然倔强得像块石头。
拦路的几个流氓——现在艾利欧确认他们是流氓了——正围着他。
“你这破玩意儿把我们的马吓跑了!”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条疤,说话时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赔钱!五十金币!”
“五十金币?”矮人的声音像闷雷,“你那匹马值五十金币?它连拉磨都嫌老!”
光头一脚踹翻了矮人身边的一个金属零件箱,里面的零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少废话!赔不赔?”
“不赔。”
“那就打到你赔。”
流氓们撸起袖子。
车厢里,乘客们面面相觑。那个商人紧张地搓着木片,老妇人把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抱着鸡笼的农夫低头假装在数鸡。
没有人下车。
艾利欧犹豫了三秒钟。
不是因为在纠结要不要帮忙,而是在评估帮忙的方式。他此刻的战斗力——约等于一只训练有素的鹅。而那四个流氓一看就是打架老手,肌肉结实,站姿稳当,领头的那个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
不能硬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用最大音量喊道:“卫兵来了!我看见巡逻队往这边走了!”
第二,他顺手拿起车厢角落里一个空酒瓶,朝着光头身后的灌木丛用力扔了出去。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灌木丛里,发出一声脆响。紧跟着,他又用火苗术点着了灌木丛边缘的一小堆枯叶——火不大,但烟够浓。
浓烟从灌木丛里冒出来,加上“卫兵来了”的喊声,流氓们的表情变了。
“妈的,真来了?”一个染着黄毛的流氓往远处张望。
光头皱了皱眉,看了看浓烟,又看了看车厢方向。他看不到车厢里是谁在喊,但烟和声音都太真了。
“走!”光头一挥手,“今天算你走运!”
四人的背影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矮人坐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朝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艾利欧——因为只有艾利欧正从车窗探出头来,而不是缩回去。
艾利欧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重新启动。车夫嘀咕了几句脏话,甩了一鞭子。
大约走了两里路,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加水。乘客们下车活动筋骨。艾利欧刚踏出车门,就看到一个人影挡在前面——那个矮人,不知道从哪里抄近路赶到了驿站,正叉着腰站在马车前面,像一堵肉墙。
“是你。”矮人盯着他。
“不是我。”艾利欧面不改色。
“你喊的‘卫兵来了’。”
“我没有。”
“你扔的酒瓶。”
“也不是我。”
矮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容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天真?或者是憨厚?艾利欧不太确定。
“我欠你一个人情。”矮人伸出手,“雷克斯·铁锤。”
艾利欧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艾利欧。”
“没姓?”
“没有。”
“好,没姓好,自由人。”雷克斯松开手,拍了拍身边的石桌,“坐,我请你喝酒。”
“大白天的喝酒?”
“矮人不分白天黑夜。”
驿站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桌。雷克斯从手推车里翻出一个小酒桶——天知道他的手推车居然还能推——倒了满满两大杯褐色的液体。
“尝尝,矮人秘方。”
艾利欧抿了一口。
口感厚重,麦香浓郁,带着一种类似焦糖的甜味和烟熏的尾调。和昨晚在酒馆喝的那种兑了水的麦酒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不错。”
“当然不错!”雷克斯一仰头,大半杯就下去了,胡子上沾满了酒沫。他用袖子一抹,问:“你去帝都什么?”
“考学院。”
“学院?”雷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要去学院!”
“你也考?”艾利欧看着他。不是质疑,只是单纯的好奇——矮人出现在人类的魔法学院,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
“考工学。”雷克斯拍了拍身边的手推车,“我是工程师,懂吗?不是那种只会打铁的铁匠,是正儿八经的魔导工学。我做的魔导器能自动加热、自动搅拌、自动——”
“刚才被几个流氓打翻了。”
雷克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是意外!要不是他们突然冒出来,我的……我的展示车也不会翻。”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艾利欧注意到他的手推车上那些零件大多都是半成品,还有几个烧焦的痕迹。
“你的魔导器吵到他们的马了?”
“就一点点噪音!”雷克斯用手指比了一小段距离,“真的只有一点点!主要是他们的马太胆小了。”
艾利欧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学院的工学专业,你了解多少?”
“我做过功课!”雷克斯扳着手指开始数,“笔试考基础数学、魔力学基础、材料学。我数学还行,魔力学勉强,材料学——材料学是我强项!矮人天生会认矿!”
“那你可以试试。”
“你呢?你考什么?”
“魔法理论。”
“那咱们不冲突!”雷克斯一拳砸在石桌上,把酒杯震得跳了起来,“以后进了学院,你学魔法,我搞工学,咱们!你帮我优化魔法回路,我帮你造装备,怎么样?”
艾利欧看了他一眼。
这个矮人热情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球,嗓门大,情绪外露,说话不过脑子。和他前世的那些同僚完全不同。但也因此——可信?暂时还不知道,但至少不招人讨厌。
“进学院再说。”他说。
“你一定考得上!”雷克斯又开始喝酒,“我看人很准的!你刚才那招‘卫兵来了’,使唤得太自然了,脸不红心不跳,一看就是聪明人。学院就要聪明人。”
“那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找别的路呗。”雷克斯耸肩,“反正我又不打算回山里了。矮人王说我‘不务正业’,我偏要证明给他看。”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艾利欧。“来,喝!庆祝咱们认识!”
“庆祝什么?”
“庆祝两个要去学院碰运气的倒霉蛋碰上了!”
艾利欧接过酒杯,和雷克斯的杯子碰了一下。
叮。
驿站的风吹过来,槐树的影子在石桌上晃动。远处有马嘶声,车夫的吆喝声,还有某个过路商贩的叫卖声。
“对了,”雷克斯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学院有奖学金吧?”
“听说过。”
“只要成绩够好,学费全免,还管吃住。”雷克斯的眼神亮晶晶的,“我是冲着这个去的。你呢?”
“我也是。”艾利欧说,“因为我没钱。”
雷克斯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大得连驿站里的马都跟着嘶了几声。
“好!”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艾利欧的肩膀,差点把人从凳子上拍下去,“穷学生联盟!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马车准备出发的号角声响了。
艾利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雷克斯也站起来,把酒桶重新塞进手推车里,胡子上还沾着酒沫。
“帝都见?”雷克斯问。
“帝都见。”
艾利欧转身上车。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看见雷克斯正推着那辆摇摇晃晃的手推车走在路边,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艾利欧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阳光正好,风吹麦浪,远处帝都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