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报到后的第一天,艾利欧被饿醒了。
不是那种“起床了该吃早饭了”的饿,是胃壁贴着脊椎的、从石桥镇时期就攒下来的、三天没正经吃肉的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真的考上了,真的有宿舍了,真的要去食堂吃饭了。
食堂在主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灰色的外墙,红色屋顶,门口竖着一块木牌:“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食堂·用餐时间:早7:00-8:30,午12:00-13:30,晚17:30-19:00。”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不,他没有手表。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算大概是七点十五分。
推门进去。
食堂比他想象的大。挑高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窗户很大,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桌椅是深木色的,长条桌配长条凳,每排能坐八个人。大厅尽头是取餐窗口,窗口上方挂着今菜单的木牌,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辨认。
人不多。现在是早餐时段,大多数学生还没来。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埋头吃饭,有的在看报纸,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口水都快滴到餐盘里了。
艾利欧走到取餐窗口。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厨娘,围着白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号汤勺,看起来像是能一勺把人拍晕的那种。她看到艾利欧,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和金牙。
“新同学?”
“嗯。”
“半额奖学金还是全额?”
“半额。”
“半额要自己充钱,学生证里没钱吃不了饭。”她指了指窗口旁边的充值机,“往学生证里充钱,食堂档口那个读卡器刷一下就行。”
艾利欧看了一下充值机——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上面有个卡槽,旁边有个数字键盘,还有一个小屏幕显示余额。他的学生证里现在余额是零。他摸了摸口袋,还剩四枚银币出头。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两枚银币,塞进充值机,屏幕上显示:充值成功,余额200铜板。
早饭:白粥三文,咸菜一文,鸡蛋两文。一共六文。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
食堂很大,但空位不多了——不是人多,是因为大家都喜欢挤在靠窗的那几排。他端着餐盘走了一圈,发现唯一完全空着的座位是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对面坐着一个红发女生。
红发。
深褐色偏赤红。
腰间没带剑——吃饭时间,大概放宿舍了。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上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系着一红色的绳子,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普通的绳子。
她低着头,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需要集中精神的修行。
艾利欧犹豫了零点几秒——不是犹豫要不要坐,而是犹豫要不要先开口问“这里有人吗”。按照常识,应该问一下。但他的胃在抗议,再犹豫下去,白粥就凉了。
他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红发女生的筷子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露出那张他在报到处、笔试考场、实考试、还有宿舍走廊里都见过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你凭什么坐到这里”。那双深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没有说“这里有人吗”,没有说“你坐别处”,甚至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她的腌萝卜。
艾利欧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白粥很稠,米香浓郁,咸菜是萝卜切丝,脆口,咸鲜。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用包子蘸着吃。粥、咸菜、鸡蛋,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味道谈不上惊艳,但热乎,管饱,够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谁也没说话。
食堂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后来的学生们开始涌入,取餐窗口前有了队伍,长椅上的交谈声、笑声、勺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但艾利欧和艾莉西亚之间的这张桌子,安静得像另一个次元。
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方式。筷子夹菜的角度很标准,咀嚼时不发出声音,喝粥时碗端起来,嘴唇抿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啜。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在“执行维体的程序”。
他把白粥喝完,把咸菜吃完,把鸡蛋吃完。餐盘上净净,连掉在桌上的几粒米都被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吃。面前是一碗白粥,一小碟腌萝卜,半块豆腐。没肉。没蛋。素食。
不是那种“今天吃素”的素食,而是“常就是这样”的素食。简陋,单调,乏味。就像她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也是新生,穿的是普通校服(非贵族款),腰间那把剑的皮鞘磨损严重——不是穷人买不起新剑鞘,是那把剑跟了她很久,鞘皮被磨薄了,露出了里面的衬布。
穷。
不是他自己那种“兜里只剩几枚银币”的穷,而是另一种穷——可能是迫于生计的、长期的、从小就习惯了的穷。所以才连续几顿吃素?不对,早餐本来就没肉,但这个菜单搭配让他感觉到一种“尽量省钱”的气息。
他站起身,端起餐盘。
“我叫艾利欧。”他说。
红发女生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筷子在豆腐上戳了一个小洞。
“没问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像刀切豆腐,断面整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艾利欧耸了耸肩。
不是那种“我无所谓”的耸肩,是那种“好吧”的耸肩。
他端着餐盘走了。
走到餐具回收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艾莉西亚还在吃——不,她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桌子。擦得很仔细,连他这边也擦了。
他收回视线,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照在食堂的红色屋顶上,反射出暖洋洋的光。远处的训练场有人在练剑,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半个校园传过来。
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没问你。”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不是讨厌,是麻烦。就像流浪猫被人靠近时会哈气——不是真的想打架,只是不想被打扰。你放下食物,退开,它就会自己过来吃。
不需要讨好,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说你叫什么。
他决定暂时不去打扰那只猫。
但他还是把餐盘放到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回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