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魔力理论基础课之后的第二天,艾利欧没课。他决定去图书馆。
不是为了借教材——教材他已经有了,而且也看完了。他是为了找古代魔法史的补充资料。笔试的时候他注意到,学院对“古代魔法史”的定义和他前世的知识有重叠,但也有很多空白。他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学术界对“第一议会”(也就是星穹议会)到底知道多少。
图书馆在主楼的西侧,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窗户又高又窄,看起来像一座教堂。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不是狮子,是神话生物,长着鹰的头和狮子的身体,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艾利欧经过它们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石头的眼睛在跟着他转。但这是错觉。
推门进去。
图书馆的内部比外观更古老。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天花板很高,上面有彩绘的玻璃天窗,阳光透过天窗落下来,被打散成一缕一缕的光柱,在空气中缓缓移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木头和灰尘的气味,但闻起来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安心。就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书架是深色的橡木,一排一排地整齐排列,高度几乎碰到天花板。每排书架之间只有窄窄的通道,勉强容两个人侧身通过。书架上的书脊五颜六色,但大多已经褪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棕、灰、暗红。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观察。右侧是前台——一张巨大的L形木桌,桌上堆着几摞书、一沓登记表、一个生了锈的台灯、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
黑发。
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垂到桌面,几乎碰到那杯茶。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像长期不见阳光的样子。五官精致但慵懒——眼睛半阖着,睫毛很长,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却有一种天然的嫣红。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宽松袍子,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她正趴在柜台上,下巴抵着手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不,猫晒太阳的时候至少是闭着眼睛的,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刚好和艾利欧的目光对上。
他看着她的同时,心里跳出一个念头:她是那个在马车上的女人。
不,不是马车上——而是他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种款式的袍子。
不对。他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见过她本人。他穿越到石桥镇之后,见过的女性屈指可数。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外貌,而是来自“职业气质”——她看起来像前世的档案管理员,同样的慵懒,同样的“你别惹我惹我也无所谓”的表情。但档案管理员不会穿紫色袍子,也不会把头发散成这样。
“新来的?”她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像刚睡醒的沙哑。
“嗯。”
“借书还是还书?”
“借书。”
“借什么?”
“古代魔法史相关的。最好是第一议会时期的。”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只是抬了一下,然后又垂回去了。但那个抬起来的瞬间,艾利欧注意到她的眼珠颜色——紫色。不是那种“在光线下显得有点紫”的紫,是真真切切的、像葡萄一样的深紫色。
“三楼东侧,D区。”她说,然后把脸转回柜台的方向,像是在看桌上的茶,又像是在看别处。
“谢谢。”
艾利欧走向楼梯。
木质的楼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他尽量踩轻一些,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像——大概是历任馆长之类的人物,表情都很严肃,嘴唇抿得像刀片。他看着其中一幅画像,觉得那人像在瞪他。可能是角度问题。
三楼。
东侧。
D区。
书架上的分类标牌写着“古代魔法史·第一议会·失落文明”。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从书脊上滑过。《第一议会兴衰考》《失落文明图鉴》《古代符文解读》《禁忌知识考》……光看书名,大部分都是“考”“略”“概要”之类的词,说明学术界对这个时期的了解确实有限——都是皮毛,没有核心。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第一议会兴衰考》,翻了几页。作者在前言里写:“关于第一议会的史料极少,本文主要依据考古发现和后世文献推测,不足之处敬请指正。”翻译一下就是:“大部分内容都是我猜的。”
他又抽出一本《古代符文解读》,翻到第三章。符文结构图和他前世学的完全对不上——不是错误,是“不同的体系”。就像中国人写汉字和本人写汉字,有些长得像,意思完全不同。这个作者把星穹议会的符文当成另一种文明的符号来解读,结果全是错的。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里走。
书架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魔法灯年久失修,有一盏已经完全不亮了,另一盏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书架上的灰尘越来越多,有些书脊上甚至结了蛛网。
他停下脚步,站在D区和E区的交界处。
这里太安静了。不是“图书馆的安静”,而是“这个区域可能很久没人来过”的安静。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更浓了,还混着一种纸张受后的霉味。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过顺便扫一眼”的看,是那种“专注地盯着”的看。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位置,像一极细的针,轻轻扎进皮肤。
他转过身。
薇奥拉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不是他听力差——是这个人走路真的没有声音。她的紫色袍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融进了阴影里,只有那张苍白的脸和紫色的眼睛像是悬浮在黑暗中。
“你在找什么?”她问。
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沙哑,但语速比刚才在柜台的时候快了一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艾利欧的手里还拿着那本《古代符文解读》。他晃了晃书脊。“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她歪了一下头,黑发滑过肩膀,垂到前。“三楼D区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平时连管理员都不想来。你说你‘随便看看’,恰好就走到这里?”
艾利欧把书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巧合。”
“全世界最不重要的地方发生最不重要的巧合,”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确实不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艾利欧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她耳垂上那枚很小的银色耳钉——如果不是离这么近,本看不到。
“你是新生?”她问。
“嗯。”
“魔力理论基础课,回答问题的那个。”
艾利欧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这件事才发生了一天,就已经传到图书馆管理员耳中了?还是说,她不只是管理员?
“你消息灵通。”他说。
“图书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慵懒的姿势,靠在书架上,双手抱,“比酒馆灵通,比冒险者公会灵通,比教会的告解室灵通。因为来图书馆的人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书,实际上他们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你研究读者的脸?”
“我研究人。”她说,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不算真诚,也不算虚伪,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默契。
艾利欧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两秒。
“我叫薇奥拉,”她说,“这个图书馆的……老板娘。你可以这么理解。”
“老板娘?”
“老板是我妈,但她退休了,所以我是实际管理人。”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你不是要找古代魔法史的书吗?D区第7排,最上面那层,有一本手抄本,是第一议会时期的残页影印版。虽然残缺不全,但比这些公开发行的教材靠谱。”
艾利欧看着她。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手抄本?又为什么会告诉他?
也许只是好心。
也许是在试探。
“谢谢。”他说。
薇奥拉没再说话。她穿过书架间的窄道,袍角轻轻扫过地面,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这一次,艾利欧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这说明她刚才走到他身后的时候,是故意不出声的。
他站在原地,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书架和书籍吞没。
然后他转向D区第7排,抬头。
最上面那层,有一本深棕色封面的手抄本,没有书名,书脊上只写了一个编号:VII-3。他踮起脚,勉强够到,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手写的,墨水褪色,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内容确实更详细——提到了“议会七人团”“因果之壁”“源法则”。这几个词,他在前世每天都挂在嘴边。
他把手抄本夹在腋下,走下楼。
路过前台的时候,薇奥拉又趴回了柜台,下巴抵着手背,眼睛半阖着,像要睡着了。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雾气。
“借这本。”艾利欧把手抄本放在柜台上。
“影印版,不外借。只能在馆内看。”她没抬头。
“那我在哪儿看?”
“三楼D区,你刚才站的地方。或者随便找个座位,别把书带出图书馆就行。”她顿了一下,“关门时间晚上八点。别逾期。”
“逾期了会怎样?”
“我会记住你。”
艾利欧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我赢了”的得意。
他拿着手抄本回到三楼D区,在书架尽头的一个小角落找到一张破旧的书桌。桌面上刻着满满的字——“不想考试”“我想回家”“查尔斯去死”——看来来这里的学生虽然少,但留下的痕迹不少。
他坐下,翻开手抄本。
第一篇记录的是一次议会内部的讨论,关于“因果反噬的预防措施”。会议记录很简短,没有署名,但从措辞来看,应该是他前世的某位同僚写的。
“因果反噬不可消除,只能转移。转移的目标不能是有意识的个体,否则会引发伦理问题。建议采用无生命载体。”
无生命载体。
他想起议会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黑色石碑——原来那是用来吸收因果反噬的。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
他合上手抄本,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魔法灯又闪烁了一下。阳光从远处的小窗透进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灰尘在缓慢地翻滚。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抄本放回原处。
走下楼梯的时候,薇奥拉还在前台。这次她没趴着,而是在用一块绒布擦拭那盏生了锈的台灯,动作很慢,像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看完了?”她没抬头。
“看完了。”
“有什么收获?”
“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
“还有呢?”
“图书馆老板娘比我预想的敏锐。”
薇奥拉停下擦台灯的动作,抬起头。紫色的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敏锐这个词,”她说,“可以是夸人,也可以是警告。”
“你觉得是哪个?”
“我觉得你在试探我。”
“你觉得对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薇奥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是眉眼都舒展开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有意思。”
“你也是。”
艾利欧走出图书馆。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大门——那两尊鹰头狮身的石像还在,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在大白天,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甚至有点滑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本笔记本。
薇奥拉。
黑发紫瞳,走路没声音,说话带刺,消息灵通,知道D区第7排最上面有手抄本,自称图书馆的“老板娘”。
她不只是管理员。
她是情报贩子,或者曾经是。
不管是什么,她对他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对他的“目标”产生了兴趣。因为来图书馆借古代魔法史的学生很多,但专门跑到三楼D区翻手抄本的,不多。
他朝着食堂走去。
路过草坪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石凳上晒太阳,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中间这段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他看了它一眼,它没睁眼。
食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