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艾利欧发现了一个省钱的好地方：平民食堂。

学院有两个食堂。一个是正餐厅，在主楼后面，环境好，菜色多，有单独的用餐区，但价格贵——一份土豆炖肉要十二铜板，加米饭十四铜板。另一个是平民食堂，在宿舍区东侧，环境一般，菜色简单，但价格便宜——同样的土豆炖肉，这里只要八铜板，米饭两铜板，量还更大。

消息是雷克斯告诉他的。

“你是不知道，”雷克斯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说，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正餐厅那地方，一块面包卖三铜板！三铜板！我在平民食堂能买两个肉包子！”

“你去过平民食堂？”艾利欧问。

“当然去过！矮人吃东西不挑地方，只挑价格。”雷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每次拍肩膀都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中午一起去？”

艾利欧答应了。

平民食堂离宿舍区步行约三分钟。建筑比正餐厅旧得多，外墙的红砖有些已经风化，窗户的木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但门口的人流量比正餐厅还大——因为便宜，来这里吃饭的不光是平民学生，还有一些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精打细算的高年级生、以及单纯觉得这里饭菜更合口味的人。

艾利欧和雷克斯端着餐盘，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餐盘里是土豆炖肉、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和两个白面馒头。一共十四铜板。同样的配置在正餐厅至少要二十铜板。

“工学部那帮老古董，”雷克斯一边啃馒头一边抱怨，“设备还是二十年前的。我去领材料，管仓库的老头说‘这个零件已经停产了’，我说‘那我自己做’，他说‘你自己做的不能用’。你说气不气人？”

“那你怎么办？”

“我找人从校外买的。”雷克斯压低声音，“黑市。比学院便宜一半。”

艾利欧喝了一口汤，没接话。雷克斯的“黑市”概念大概就是他之前在石桥镇听说过的那个。帝都有黑市不是秘密，但一个新入学的新生就能找到渠道，说明这个矮人的社交能力比他强得多。

“你呢？”雷克斯问，“魔法系那边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雷克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不过我喜欢，不废话。”他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学院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一个能让你发挥的地方。”雷克斯的眼神很认真，“你智商那么高，整天上那些‘基础理论’课不觉得无聊吗？我要是你，我就搞个大——比如把魔法和工学结合起来，造点新东西。”

“你连设备都领不到，还想搞大？”

“所以我说你帮我嘛！你帮我搞定魔法回路，我负责机械结构，咱们——”

“打住。”艾利欧伸出手掌，“我先活过第一学期再说。”

雷克斯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了什么，转头朝食堂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用力挥了挥。“这边！这边有位置！”

艾利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食堂门口，一个绿色长发的女生端着一个餐盘，正茫然地环顾四周。她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类——不是那种“很漂亮”的不像，而是结构上就不像。她的耳朵是尖的，微微向后上方延伸，露出浅金色的耳廓。。

艾利欧在前世的文献里读到过族的描述，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这个种族比他想象中更像“人”——不是那种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话生物，而是有血有肉的、会迷路的、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普通人。

绿发看到雷克斯挥手，眼睛亮了一下，端着餐盘朝这边走过来。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走近了，艾利欧才看清她的长相。眼睛是银绿色的，像春天新发的柳芽。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但天然带着一种淡淡的粉。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丝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学院的女生校服——不是标准的那种深蓝色，而是稍微浅一个色号，大概是订做的，或者是从某个专供非人种族的裁缝店买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刻着一片叶子的形状。

“谢谢你！”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在艾利欧对面坐下。餐盘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清水。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雷克斯问，嘴里还嚼着馒头，说话含混不清。

“我叫希尔芙，”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风铃，“上个月来的，旁听生。我在族学过一些基础魔法，但人类社会的规则太复杂了，我还在适应。”

“适应得怎么样了？”艾利欧问。

希尔芙歪头想了想。“昨天我去买用品，付钱的时候不知道要排队，直接走到最前面。后面的人骂我，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以为是祝福的话，就对他们笑了笑。”她顿了顿，“他们骂得更凶了。”

雷克斯笑出了声，差点把馒头喷出来。

艾利欧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理解你但我不能笑”的复杂表情。他刚到石桥镇的时候，连货币都认不全。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

希尔芙点点头，开始吃她的蔬菜沙拉。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说话一样——很轻，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某种神圣的祭品。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平民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堵厚墙把周围的空间填满了。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课程，有人在抱怨宿舍的热水供应，还有两个人在争论某个历史事件的真相，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雷克斯吃完了，把餐盘叠好，打了个饱嗝。“我去还餐盘，顺便再接杯水。你们聊。”他站起来，端着两个餐盘走了——他把艾利欧的空餐盘也带走了。这个粗犷的矮人在这种细节上意外地体贴。

现在桌上只剩艾利欧和希尔芙。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杯水和一盘还没吃完的沙拉。

希尔芙放下叉子，抬起头。她的银绿色眼睛看着艾利欧，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看，而是那种“我在观察你”的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口，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她微微歪头。

“你身上有古老的气息。”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艾利欧的耳朵。

古老的气息。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扎进了他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番茄蛋花汤，汤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古老的气息？”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就像一个人听到自己不理解的东西时的自然反应。“大概是因为我没洗澡。”

希尔芙眨了眨眼。

“不是那种气味。”她认真地说，好像怕他听不懂，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是魔力层面的气息。你身上的魔力波动，和我在族圣地里感受到的那种……很像。”

“族圣地？”

“那是我们祭祀的地方，有很多古老的遗迹。长老说那些遗迹是‘第一议会’时期留下的。”希尔芙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普通，“长老还说过，能接触到那种气息的人，要么是血脉的继承者，要么是……曾经接触过源的人。”

“源？”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长老没解释清楚，只说‘那不是普通人该知道的事’。”希尔芙低下头，继续吃沙拉，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常闲聊的一部分。

艾利欧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握紧。

第一议会。源。这两个词同时从她口中说出来，不是巧合。族的圣地遗迹是第一议会时期的，那意味着族和星穹议会有交集——也许是在议会崩溃之前，也许是之后。

“你去过那个圣地？”他问。

“小时候去过一次。”希尔芙叉起一片生菜叶，“里面有很多石碑，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长老说，那些文字不是语，也不是人类的语言，是‘议会的语言’。”

“你还记得那些文字长什么样吗？”

希尔芙想了片刻，用叉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加了几条线。艾利欧认出来了。那是星穹议会的基础符文之一，代表“时空锚定”。

他面不改色。“很像魔法阵的符号。”

“是的。”希尔芙点头，“长老说，第一议会是魔法文明的巅峰，他们掌握了连族都无法企及的技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崩溃了，遗迹散落在世界各地。”她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才来人类学院学习。我想知道，第一议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银绿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好奇。

她不是在试探他。她只是看到了一个让她觉得“有联系”的人，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就像在草丛里看到一朵花，她会说“这朵花好美”，然后走过去，蹲下来，认真地看。

他不会主动告诉她任何事。

但她刚才已经说了很多。

“你这沙拉看起来不错，”他说，换了个话题，“多少钱？”

“六铜板。”

“正餐厅要十铜板。”

“我吃不起正餐厅。”她说，语气平淡，没有不好意思。

雷克斯端着两杯水回来了。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艾利欧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那边，然后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聊什么呢？”

“聊价格。”艾利欧说。

“对，平民食堂便宜！”雷克斯又开始了，“工学部如果有人肯像食堂这样降成本，我早就造出——”

“雷克斯，”艾利欧打断他，“你刚才说黑市能买到零件，具体在哪儿？”

“你想买什么？”

“什么都买不起。只是问问。”

雷克斯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回头我带你去。那边不仅有零件，还有一些有趣的旧货。说不定能找到你需要的。”

希尔芙歪头听他们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她忽然问：“黑市是什么？”

“就是……不正规的市场。”雷克斯想了想措辞，“卖一些普通市场买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不正规？”

“因为有些东西……怎么说呢……不是所有人都能买。”

“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买？”

雷克斯挠了挠头，看向艾利欧求助。

艾利欧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因为有些东西，不知道的人买了会出事。”

希尔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雷克斯松了口气。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希尔芙的沙拉吃完了，她把叉子放在盘子里，双手合十，闭眼了一秒——大概是什么族的餐前或餐后仪式。

她睁开眼，看了看艾利欧，又看了看雷克斯。

“你们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她说。

雷克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当然！有困难找我，矮人说话算话！”

艾利欧没说话。

希尔芙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银绿色的眼睛定在艾利欧身上。“艾利欧。”

“嗯？”

“你身上的气息，我不会认错的。”她微微一笑，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轻，像踩在棉花上。

雷克斯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头问艾利欧：“什么气息？她说什么呢？”

“她说我没洗澡。”

“你没洗澡？”

“洗了。”

“那她说什么气息？”

“可能是我昨天吃了大蒜。”

雷克斯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个解释不太合理，但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下午去工坊，你来不来？”

“不来。”

“那你嘛？”

“看书。”

“无聊。”

“是的。”

两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得人昏昏欲睡。远处训练场上有几个人在练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吆喝声混在一起。艾利欧走在雷克斯旁边，比他矮一个头，步频要快很多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雷克斯挥了挥手，朝工学部方向走了。

艾利欧站在原地，看着草坪。

那只橘猫今天换了个位置，趴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那只猫几秒，然后走回宿舍。

路过304的时候，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进了305，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希尔芙。，旁听生。去过族圣地，见过第一议会遗迹，知道‘源’这个词。她说我身上的气息和圣地里的很像。可能性一：魔力回路的修复过程中，魔力波动频率接近第一议会遗迹中的残存能量。可能性二：穿越带来的时空印记仍然残留在我体内。可能性三：她只是感应到了我笔记本里那枚议会徽章的气息。”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304传来一声轻轻的、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希尔芙。

绿发银眼，天然呆，说话不过脑子，但直觉敏锐得可怕。

她说“你身上有古老的气息”。

她不会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