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马车驶上最后一道山岗的时候,艾利欧从车窗望出去,然后沉默了。
不是因为不想说话,是因为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的那部分资源,全部被眼前的东西占用了。
帝都。
它不像一座城市,更像一个从地壳里生长出来的、被魔法、财富和时间共同浇灌出来的庞然大物。
城墙从视野的这头延伸到那头,灰白色的巨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每隔几百步就有一座塔楼,塔楼上飘着帝国的旗帜——金色的双头鹰(或者是别的什么鸟,艾利欧暂时没空细看)。城墙的高度目测超过了三十米,厚度他估算不出来,但这个规模的防御工事,要攻下来需要的不是军队,是奇迹。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不是城墙。
是城墙里面的东西。
从他现在的位置,能看见至少七座魔法塔。不是普通的高塔——是那种违背物理常识、违背建筑学原理、甚至有点违背基本逻辑的事物。它们高矮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像被拧过的麻花,有的顶端悬浮着巨大的水晶,有的整个塔身都在缓慢地旋转。最中间那座最高的塔,顶端有一团蓝白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被钉在塔尖的心脏。
空中花园。
他之前在小镇酒馆里听到过这个词,以为是夸张。不是夸张。至少有四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浮空岛屿悬在城市上空,上面长满了葱郁的植被,还有人造瀑布从边缘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他能看到岛屿之间有桥梁连接,隐约有小点在移动——可能是行人,也可能是马车。
魔导列车。
一条铁灰色的轨道从城门外延伸进市区,轨道上方的金属架上挂着一节节车厢,没有马拉,没有轮子,悬在轨道下方大概半米的位置。车厢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魔力纹路,速度大概是普通马车的三到四倍。
“第一次来帝都?”旁边坐着的商人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一次。”艾利欧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静。
“正常,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下巴差点没合上。”商人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这地方,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怎么说呢,也能活吧。”
“怎么活?”
“努力活呗。”
马车通过了城门检查——卫兵只看了他一眼,确认不是通缉犯,就放行了。车厢进入市区,从艾利欧的车窗望出去,街道比石桥镇宽了不止三倍,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石结构,很少见到木头。
街上的人比他之前见过的总和还多。穿着绸缎的贵族、裹着粗布衣的工人、披着铠甲的士兵、套着长袍的魔法师、还有几个耳朵尖尖的从街角走过。行人的步幅比小镇快一倍,表情更冷漠,眼神更锋利。
这就是帝都。
艾利欧在心里给这个地方贴了第一个标签:节奏快。
马车在市中心的车站停下,乘客们各自散去。艾利欧下了车,先找了一个不挡路的地方站稳,然后花了大概两分钟重新校准自己的方向感。
第一件事:冒险者公会。
他在石桥镇注册过,但那是分部。帝都应该有总部的登记处,他需要确认自己的身份牌在这里是否有效。
冒险者公会的总部不难找——它就在城中心最显眼的那条大街上,建筑比周围的店铺高了整整两层,门口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一个举剑的战士和一个持杖的法师背对背站着。大门敞开着,人流量大得像火车站。
艾利欧推门进去。
大厅比石桥镇的分部大了至少十倍。挑高的穹顶上绘着壁画,内容大概是冒险者对抗恶魔之类的史诗场面。墙面挂满了任务单,从E级到A级,颜色从白色到红色,整齐排列。柜台设有十个窗口,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选了一个队相对短的窗口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头也不抬:“需要什么服务?”
“身份确认。”
他把铁牌递过去。
年轻女人接过,扫了一眼,入旁边一个类似读卡器的魔导装置里。装置闪了几下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艾利欧?无姓?石桥镇注册,D级,完成过一个E+任务?”
“对。”
“你确定这是你本人?”她上下打量他,“石桥镇的记录显示你注册时的外貌描述是‘黑发黑瞳,身高约五尺七寸,体型偏瘦’。对得上。但你从注册到现在不到一周就完成了E+任务?”
“田鼠而已。”
“魔化田鼠。”她纠正,但没再追问,在系统里更新了记录。“帝都区域可使用此牌接任务。推荐你升级到D+或C-级别再考虑接高级任务。下一题,需要改名吗?”
“不需要。”
“需要登记姓氏吗?”
“不需要。”
“职业类别?”
艾利欧想了想。“战术分析。”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抬头看他——不是因为他穿得破,而是因为“战术分析”这个职业类别在大厅里极少见到。大多数冒险者选的是“战士”“法师”“弓箭手”“刺客”,或者更具体的“剑士”“火法”“猎人”。战术分析?那玩意儿通常是贵族军官或者有钱佣兵团才养得起的职位。
“你确定?”
“确定。”
她耸耸肩,在系统里录入,然后把铁牌还给他。“已完成记录。欢迎来帝都。”
艾利欧把铁牌揣进口袋,转身离开柜台。
他刚走到任务板前,想看一圈有什么任务,旁边就有人撞了他一下。
“抱歉——”那人说了一半,停住了。
是个中年人,穿着灰白色的商人袍,额头有汗,看起来像在赶时间。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焦虑地看了一眼艾利欧,又看了一眼大厅出口。
“需要帮忙?”艾利欧问。
商人的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说:“你……你是冒险者?”
“D级。”
“D级……也够,也够。”商人吞了口唾沫,“我需要人护送,去学院区。报酬……报酬你说。”
艾利欧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天色还早,学院区不算远,一个人护送最多两个小时。他回来还能赶上找旅馆。
“多少钱?”
“三十……不,五十铜板?”
“成交。”
护送任务很简单——商人有一批货需要送到学院区的一家店铺,但最近学院区附近出现过扒手团伙,他一个人不敢走。艾利欧的任务就是跟在他旁边,走完这段路。
不能说完全没风险,但风险不高。扒手见到有年轻男人陪同,大概率会换目标。
两人出了公会,沿着主街往北走。
“你叫什么?”商人想套近乎。
“艾利欧。”
“你是考学院的学生?”
“还没考。”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石桥镇。”
“石桥镇?”商人的眉毛挑起来,“那边很偏,你是本地人?”
“算是。”
商人识趣地没再追问。
一路上,艾利欧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行人很多,偶尔有行迹可疑的人从旁边经过,但没有一个真正靠近过他们。商人的步伐从紧绷逐渐变得松弛。
“到了。”商人停在学院区的一间魔法用品店门口,长出一口气。
店员出来接货,商人付了五十铜板,额外加了两枚铜板的小费。
“谢谢你,年轻人。祝你考试顺利。”
“谢谢。”
艾利欧揣着五十二枚铜板,站在学院区的街道上,开始找旅馆。
学院区比市中心安静,街道净,两侧建筑风格更偏学术——灰色的石墙、大窗户、门口偶尔能看到刻着名字的铭牌。路边有咖啡馆,坐在里面的人大多在看书或讨论,气氛温和。
但旅馆的价格一点也不温和。
他问了三家。
第一家:“标准间一晚二十铜板。”
第二家:“十五铜板,不包早餐。”
第三家:“十二铜板,公共浴室,热水加两文。”
他选了第三家。
旅馆名叫“歇脚马”,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门廊的木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前台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见有人进来才慢悠悠地放下书。
“住店?”
“一晚。最便宜的。”
“三楼左边第三间,十二铜板。热水到楼下烧,加两文。”
“要热水。”
艾利欧付了十四铜板,接过一把铁钥匙。
房间不大,但比他睡过的所有地方都好。一张木板床,铺着净的白色床单;一扇窗户能看到街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挂衣钩;角落里有一个铜制脸盆。
他放下背包,坐到床边。
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躺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条细细的裂缝。窗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马蹄声、还有魔导列车经过时的嗡鸣。他想起了前世的宿舍——也是这样的单人房间,也是这样的白墙,也是这样的安静。
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确认核心内容还都记得住。接着掏出那块D级铁牌,在灯下看了看,放回去。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帝都的夜风裹着各种气味涌进来——咖啡、油烟、花香、还有某种淡淡的海腥味(自由城邦应该靠海,但帝都也有?也许是错觉)。远处的魔法塔在暮色中亮起了光,浮空岛屿上的灯光像倒悬的星空。
魔导列车从北边的轨道上滑过,留下一串蓝色的光痕。
街上的人少了,但路灯亮起来了——魔法灯,玻璃罩里悬浮着发光的魔力结晶,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在远处。
他看不清具体在哪,但从地图上的位置推断,应该在东边,那片隐约有尖顶建筑的区域。
明天,他要先去学院问招生的事。
然后……
一步一步来。
他关窗,坐在桌前,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粮——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泡着热水掰成小块吃了。窗外传来夜莺的叫声(或者这个世界某种类似的鸟),远处有钟声响起,当当当,不知道是几点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边的那一小块水渍,给它编了一个形状:一只飞鸟。
然后他笑了。
关灯。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