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艾利欧从冒险者公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石桥镇的夜晚比他预想的要热闹。主街上的酒馆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木门缝里飘出麦酒和烤肉的香气，还有粗犷的笑声和摔酒杯的声音。他站在门外犹豫了两秒钟——胃替他做出了决定。
推门进去。
酒馆比昨天白天看到的那家更大一些，至少多了四张桌子。墙壁上挂着几盏油腻的油灯，火苗被进出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顾客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天花板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大蒜和辣椒，还有一面褪了色的旗帜，上面绣着某个艾利欧不认识的家族徽章。
空气中混合着七八种气味：麦酒、烤肉、汗臭、廉价香水、木柴燃烧的烟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发酵泡菜的酸味。他决定不去追究最后一种的来源。
“一个人？”柜台后面传来声音。
酒馆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围裙上沾着酒渍和油渍，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她上下打量着艾利欧那身破衣服，但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管你穿什么，掏钱就行”的职业素养。
“一个人。”艾利欧走到吧台前坐下，“吃饭。你们最便宜的套餐是什么？”
“炖菜加黑面包，四个铜板。加肉再加两个铜板。麦酒一杯一个铜板。”老板娘说话利索得像在念咒，“住店的话另算。”
“炖菜加肉，麦酒一杯。”艾利欧把六个铜板拍在吧台上。
老板娘收了钱，转身朝后厨吼了一嗓子：“一份加肉炖菜！”
那嗓门大得连墙上的大蒜都抖了抖。
艾利欧趁着等餐的工夫，扫了一眼酒馆里的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皮甲的冒险者，桌上摆着酒壶和啃了一半的羊腿，正在大声讨论某个任务的报酬太低。角落里有两个人裹着斗篷，看不清脸，压低声音交谈。正中间的长桌边围着几个本地人模样的大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正在掰手腕消遣。
他选择了一个靠墙但能听到大部分对话的位置。
炖菜端上来了。卖相一般——深褐色的汤汁里泡着几块炖得发黑的肉，土豆切得大小不一，胡萝卜软得像要化掉。但闻起来很香。他拿起木勺尝了一口。
咸。
非常咸。
但热的，而且有肉，这就够了。他在石洞里啃野果的时候可没资格挑剔咸淡。
麦酒倒是意外地不错——麦香浓郁，回味微甜，酒精度大概比前世的啤酒高一点。他小口喝着，假装对墙上的挂毯很感兴趣，实际上耳朵已经像雷达一样，把周围的对话碎片一块一块地捞进脑子里。
“……帝国议会那个新税令，商会已经炸锅了……”
“……听说北边的矿场出了事故，死了十几个……”
“……学院今年招生名额少了，我侄子的成绩悬……”
学院。
这个词让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说话的是长桌边的一个大叔，花白胡子，穿着布衣，看起来像是镇上的小商人。他正对旁边的人倒苦水：“我那侄子，魔法天赋不错，但笔试要考古代魔法史，连教材都买不起。”
“古代魔法史？”另一个大叔接话，“那不是选修课吗？”
“今年改成必考了，据说是新来的副院长改的规则。那老东西，我怀疑他故意刁难平民学生。”
“学院本来就是贵族的地盘……”
艾利欧把这段对话记在心里，表面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麦酒。
古代魔法史。他的专业领域。星穹议会虽然不叫这个名字，但那个时代的魔法体系、战争史、思演变，他在前世倒背如流。如果考试只考这个，他甚至不需要复习——只要控制一下分数，别考得太离谱就行。
但更重要的信息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大陆最高学府，有奖学金。也就是说，一个穷光蛋理论上有可能免费入学。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枚银币——五枚银币五枚铜板，资产总额。这点钱在帝都活不了一个月。
奖学金，或者打工。
目标明确：去帝都，考学院，拿奖学金，然后用图书馆的资源研究回家的方法。
逻辑链条清晰，他很满意。
“再来一杯麦酒。”他把空杯推过去。
老板娘又倒了一杯，顺口问：“你是冒险者？看着面生。”
“新注册的。”
“哦？完成什么任务了？”
“驱赶田鼠。”
老板娘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金牙在油灯下闪闪发亮。“田鼠！哈哈哈！你一个成年人，去抓田鼠！”
艾利欧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黑面包。“魔化田鼠。”
“那也是田鼠。”老板娘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不过魔化的确实麻烦。上个月西边农场那家，老鼠把谷仓都啃穿了。你搞定了？”
“搞定了。”
“看不出来啊。”老板娘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看着瘦巴巴的，还有点本事？”
艾利欧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听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对话。
靠窗那桌的冒险者换了一个话题。
“……圣女下周真的来帝都？”
“消息都传遍了，教会那边确认了。据说是为了什么文化交流。”
“啧，那种大人物，咱们连影子都看不到。”
“说是在学院有活动，估计又是给学生训话什么的。”
教会圣女。
艾利欧在心里打了个标记。穿越以来，他多次听到这个词。据目前的信息碎片推断，这位圣女在帝国有很大的影响力，大概率是教会的形象代言人。他暂时不需要和她打交道，但了解一下总没坏处。
“自由城邦？”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老板娘，“那是什么地方？”
老板娘一边擦杯子一边说：“你连自由城邦都不知道？帝国南边靠海那片，几个港口城市联合起来自治，不归帝国管，也不归教会管。做生意的、逃难的、犯事的，都往那儿跑。”
“听起来挺乱。”
“乱是乱，但自由。你交得起税，谁都不管你。”老板娘压低声音，“听说那边还有和矮人开的店，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卖。”
艾利欧点点头。
帝国议会、教会、自由城邦——三大势力，互相制衡。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比他预想的复杂，但也因此存在更多可利用的缝隙。
他现在是无身份、无背景、无资产的“三无人员”，理论上没有任何势力会注意到他。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劣势是没人兜底，优势是没人在乎。
“你们这儿有去帝都的车吗？”他问。
“有。明天早上，镇口，公共马车。三十个铜板，傍晚到。”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去？”
“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不用抓田鼠的工作。”
老板娘又笑了。“小伙子，帝都那种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冷。别去了灰溜溜地回来。”
艾利欧把最后一块黑面包蘸着汤汁吃完，站起来。“如果灰溜溜地回来，那说明我至少试过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金牙又露了出来。“行，有种。记住，灰溜溜回来的时候，我这儿的炖菜还是四个铜板。”
“会涨价的。”
“也许。”
艾利欧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今天的收获：
第一，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招生在即。有奖学金制度，理论上他有机会免费入学。
第二，考试科目包括古代魔法史——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简直是送分题。
第三，三大势力的格局大致理清了：帝国议会、教会、自由城邦。
第四，明天有马车去帝都，票价三十铜板，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第五，他现在的总资产是五枚银币五枚铜板，减去今晚的七文（炖菜加肉六文，麦酒一杯一文，住店的钱还没付），还剩四枚银币九十八枚铜板。住店三文，热水一文，再减去四文，最终剩余四枚银币九十四枚铜板。
四枚银币九十四枚铜板。够在帝都撑一周左右，前提是他能找到最便宜的住处和最便宜的食物。
明天，去帝都。
他走回旅馆，付了房钱，打着哈欠爬上阁楼。木板床还是一样硬，被褥还是一样有霉味，但今晚他睡得比前几天踏实。
因为有了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低声说话。
“……查到了吗……”
“……没有记录，像凭空出现的……”
他翻了个身，没在意。
也许是别的客人在聊天。
也许不是。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帝都。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