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意，一阵阵往人脖颈里钻。
周野踩着泥路往桑永杰家赶。
还没靠近，就远远看见那边灯火通明，喧闹声隔着老远传过来。
红灯笼高高挂着，把院里映得一片发红。十几张酒桌摆得满满当当，烟味、酒味、炖肉香气搅在一起。
几个喝高了的汉子踩着板凳扯嗓子吼歌，女人们围在新房门口，捂着嘴嬉笑打闹。
乍一看，喜庆得很。
可周野很快就觉得不对劲。
院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张香案。三炷粗香烧得极旺，白烟笔直往夜空里钻。香案前还摆着一个黑陶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野脚步不由慢了半拍，李翠兰刚才那番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别问！别犟！真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也把嘴闭紧。
“周兄弟！你可算露头了！”阿波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把拽住周野胳膊。“你跑哪儿猫着去了？新娘子都接回来老半天了，就找不着你！”
周野皱眉：“找我什么？”
“闹洞房啊！”阿波咧嘴笑。“待会儿开喜门，人少可镇不住场子。”
周野眉头皱得更深。可还没等他细问，院里又是一串鞭炮炸响。
“噼里啪啦……”火星炸开，红纸屑被风卷得满院都是。
人群瞬间哄闹起来。
“新娘子到屋喽！”
“喜公请进门！”
“快快快！别误了吉时！”
人群一下朝东侧新房涌去。
周野被挤在人堆里，只能跟着往前。
新房门框贴满大红喜字，门口地上撒着一层灰白色纸灰，被夜风一吹，打着旋往人脚边卷。
门前，站着一个穿大红新郎服的男人。不是今晚的新郎官桑永杰，是喜公桑世安。
他前挂着红绸，脸却白得吓人。眼窝深陷，额头上全是冷汗，站在那里都像随时会栽倒。
偏偏旁边几个老人还在不停往他手里塞酒。
“喜公，喝！”
“今晚全靠您镇福气！”
“阿杰家能不能子孙满堂，能不能金银满屋，就看您了！”
桑世安嘴角哆嗦着，硬挤出笑，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液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滴在那身刺眼的大红喜服上。
“开喜门……”随着桑世顺一声大吼，院里的气氛彻底炸了。
鞭炮声、起哄声、酒碗碰撞声，全混成一片。
几个喝高的汉子直接踩上板凳，挥着胳膊大喊：
“送喜公！”
“送新娘！”
“送入洞房！”
穿着大红嫁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往新房里送。
而旁边那个本该进洞房的新郎桑永杰，却比谁都兴奋。
“慢点慢点！扶稳！”
“别让新娘踩偏了！”
他一边喊，一边殷勤地扶住桑世安，脸都快笑烂了。
“喜公，今晚可得劳烦您多费心。”
“明儿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只要今晚福气镇住，我桑永杰往后子就顺了！”
桑世安脸色已经白得发青，额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腿也在发抖。可还是被桑永杰和几个老人半推半架，送到了新房里面。
周野站在人群后，看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这哪像结婚？倒像全村人兴高采烈地，把一个快断气的人往火坑里送。
偏偏周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甚至兴奋。
“砰。”房门关死。
院里先是安静了两秒。
下一瞬，桑永杰猛地一挥手。
“走！”
呼啦一声，十几个年轻汉子抱着酒瓶、端着板凳，一窝蜂朝新房后墙冲去。
“快点！晚了没位置了！”
“上回武哥结婚我慢一步，啥都没瞅见！”
“放心，这回阿杰特意让人留了大缝，保准看得清楚！”
阿杰猛地一挥手。
呼啦……十几个年轻汉子抱着酒瓶、端着板凳，一窝蜂朝新房后墙冲去。
“快点！晚了没位置了！”
“妈的，上回武哥结婚我慢一步，啥都没瞅见！”
“放心，这回阿杰特意让人留了大缝隙，保准看得清清楚楚！”
周野整个人都看懵了。今晚的新郎官桑永杰，居然冲得比谁都快。三两步就扑到窗底下。那架势，不像等着看自己媳妇，倒像是去偷别人家的热闹。
后窗户特意留出一道缝，墙边早就摆好了青石和木墩，显然是专门给人垫脚扒窗用的。
几个汉子动作熟练地踩上去，争先恐后把眼睛往窗缝里贴。
“，你别挡我！”
“杰哥，你这媳妇真带劲，这腰这屁股，跟咱村女人有得一拼。”
“别吵，喜公准备赐福了……”
一群人压着嗓子怪笑，空气里全是浓重酒气和压不住的兴奋。
桑永杰挤在人群最前面，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还回头冲周野拼命招手：“周兄弟！愣着啥？快来帮我掌掌眼！”
周野站在原地，人都麻了。掌眼？掌什么眼？看新娘子身材好不好？还是看喜公到底撑不撑得住？
周野胃里一阵翻腾，他本不想看。可周围那些压低的怪笑，屋里那声惊呼，还有这邪门到发冷的规矩，还是让他没忍住踮起脚，顺着窗缝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怔住。
昏红烛光下，新娘缩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上，红盖头已经掀开，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
而桑世安满头大汗，身上的大红喜服已经松垮凌乱，露出瘦得凹陷的膛。他趴伏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像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整个画面荒唐得像一场噩梦，偏偏窗外这帮人，却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动了动了！”
“喜公开始使劲了！”
“妈的，安叔不愧为喜公，身体看着不咋地，还真有两下子……”
“阿杰，你以后要发啊！”
阿杰听得两眼发亮，激动得不停搓手，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可下一秒。
屋里的动静忽然变了。
原本还趴在新娘身上喘气的安叔，身体猛地一僵。
“呃……呃啊……”他喉咙里忽然挤出一种古怪到发瘆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气管。
床上的新娘也察觉到了不对，慌忙抬头：“喜公？”
桑世安本说不出话。整个人剧烈抽搐，双眼疯狂上翻，露出大片惨白眼仁。那张蜡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发紫。
窗外那些扒着缝偷看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
“砰！”桑世安整个人重重砸倒在新娘身上，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