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色浓得化不开。
周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坑洼土路,跟在李翠兰身后。
前面,桑永杰和阿波扛着货,脚步沉闷。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桑永杰停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砖瓦房前。
门口新贴的“囍”字还带着湿意,在灯光下红得发亮。
“到了。”桑永杰推开门。“东西放堂屋边上。”
门一开,光一下涌出来。
堂屋正中墙上贴着一个金粉“囍”字,下面是红漆八仙桌,四周贴着红纸。
屋子喜气是有的,可旧家具、斑驳墙面、墙角掉落的白灰,却怎么也藏不住这家的寒酸。
“继续搬东西,还愣着啥?”桑永杰把啤酒箱往地上一放,回头催周野。
“哎,来了来了。”周野放下彩纸,又跟着往外跑。
阿波也一趟趟搬着花生、瓜子和剩下的啤酒。
李翠兰放下糖果箱,直接进了侧边厨房。
周野忍着大腿酸胀,来回跑了几趟。每次经过堂屋,都忍不住往厨房瞥一眼。
厨房里灯光偏暗。李翠兰低头忙活,袖子挽到小臂,围裙勒住腰身,弯腰起身间,身上那股成熟妇人的丰润被火光和热气衬得越发鲜活。
只是她一直没看周野。像是泰国忙碌,更像是故意避着。
最后一批货堆好,周野直起腰,抹了把汗,气息粗重。
“嘿。”桑永杰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看把你喘的,白瞎这一身肉。不过看在你帮忙的份上,明儿酒肉管够。”
周野笑了笑:“阿杰兄弟,我这一路从县城赶过来,又在镇上折腾,再挤一路车,是个人都累。”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力气不在嘴上。明儿养足精神,保证给你忙前忙后。”
“哎哟,刚才还跟仇人似的?转眼就勾肩搭背了?”李翠兰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出来,“行了,都别杵着了,洗洗手吃饭!”
兴许是家里来了客人,也或许是因为明天结婚,今晚饭菜很丰盛。
不一会儿,三菜一汤摆上桌:腊肉蒜苗、香鸡肉、炒青菜、酸菜粉丝汤。
香气往鼻子里一钻,周野肚子立刻咕咕叫。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在羊城吃了碗肠粉之后,就没再正经吃过东西。
四个人围桌坐下;阿杰坐主位;周野在右手边;李翠兰坐在左侧,低着头摆碗筷,始终没往周野这边看一眼。
“吃!别客气!”桑永杰夹起一块腊肉,大口嚼着,“嫂子厨艺没得说。可惜明儿酒席,村里那些老古董嫌她身份不好,不让她掌勺。”
阿波低声接了一句:“杰哥,咱们知道嫂子好就行,管别人嘴啥。”
周野对村里情况一抹黑,不敢乱接话,只顾夹菜猛吃。
“有好吃的,也堵不上你们的嘴是吧?”李翠兰停下筷子,白眼扫过两人。
“阿杰明儿成家,以后少跟我这寡妇往来。阿波你也老大不小,该找媳妇了,别整天跟我屁股后面转。”
“嫂子!”阿波脸一下涨红,“豪哥走了,我和杰哥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李翠兰没再说话。
桌上的空气却一下冷了下来。
连桑永杰也停了筷子,神色复杂。
周野依旧端起汤,埋头猛吃。这种时候,他最好当个聋子。
“好了好了,不说这事。”桑永杰打破沉默,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
他看向李翠兰,语气柔得不像话,跟刚才大大咧咧样子判若两人。
“嫂子,你放心。哥不在,还有我。等我成了家,我和新媳妇永远是你家人。”
“他们嚼舌就算了,真敢欺负你,我拼了命也护着。”
“明儿你就休息一天。等婚事忙完,后天我和新媳妇再来给你敬茶。”
李翠兰没应,只是低头夹菜。
桑永杰又转向阿波:“你晚上洗好车,明儿给我接新娘子,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杰哥。”
“还有。”桑永杰又看向李翠兰。“嫂子,多给安叔送点好吃的。明晚他洞房时候要是出了岔子,我这婚就……”
周野筷子一顿,这话听着就不对劲。
桑家村什么鬼习俗?接亲新郎不去?洞房新郎也找人代劳?
“嘿嘿,外乡人,少见多怪了吧?”桑永杰灌了一口啤酒,见周野一脸疑惑,反倒来了兴致。
他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咧嘴笑:“这是我们桑家村的老规矩。新娘子进门,头一夜得由‘喜公’镇福。福镇住了,新郎官才能顺顺当当接福,往后子才旺,儿孙才满堂。”
喜公?镇福?周野胃里的饭菜忽然有些堵得慌!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让别人开光?整个桑家村,就喜欢头上青青草原?
“阿杰!”李翠兰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极硬。“这种话,你跟外人说什么?”
桑永杰一怔,酒意像是醒了点,讪讪闭嘴,埋头扒饭。
李翠兰脸色不太好,飞快看了周野一眼,像是怕他多想,又像是不想解释。
她很快转开话题。
“阿波,吃完带周专员去村长家。”
“阿杰家明天办喜事,屋里都布置成婚房了,住不了。至于我家……”
“我一个寡妇,也不方便留外人。住处让村长安排。”
“行,我吃饱了。”阿波立刻放下碗筷,麻溜起身。“周兄弟,吃饱没?带上东西,咱们走吧。”
周野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李翠兰沉下来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放下筷子,背起包。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