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隔壁祠堂方向一下一下传来。
周野皱着眉翻了个身。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他本来困得眼皮发沉,可那鼓声偏偏不急不缓,一下下敲着,像专门照着人的太阳来。
更烦的是,空气里的香火味越来越重。顺着门缝钻进来,熏得人口发闷。
“妈的,大清早搞什么飞机……”周野不耐烦地睁开眼,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天才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净,村西一片湿凉。
可祠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门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门前香案供着整鸡整鸭、鱼肉果品,最中间还摆着一个硕大的猪头。
四个老头正围着香案忙活。其中一个,正是昨晚才见过的村长桑世权。剩下三个,有的捧香,有的拿纸钱,动作都不紧不慢。
而最扎眼的,要数站在香案正中的那个男人。
看年纪,也就四十出头。却瘦得厉害,背有些佝偻,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的虚弱劲儿,精神头甚至还不如旁边六十多岁的村长。
偏偏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红新郎服,前挂着红绸花,头上还顶着一顶半旧不新的新郎帽。
那一身红,非但没衬出喜庆,反而把人衬得越发灰败。远远看去,像一块红布裹着一截快要枯掉的木头。
周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就是……喜公?”
桑世权正捧着香,眯着眼朝祠堂里拜。听见动静,他立刻回头,脸上瞬间堆起熟络热情的笑。
“哎呀,周专员起这么早?是不是我们这边敲鼓,吵着您休息了?”
“还行。”周野缓步走过去,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个穿新郎服的男人身上。“村长,这是……”
“请祖,敬喜神。”桑世权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神情也比平常严肃不少,“阿杰今天成婚,喜公责任大,天还没亮就得先进祠堂净身请福。只有把这套礼走全了,晚上洞房的时候,才能替新郎镇住喜气。”
周野听得心里别扭。让外人替新郎入洞房,本来就够邪门。现在还要请祖、敬神、净身、请福,层层叠叠弄得跟祭礼似的。
旁边三个老头也转头看向周野,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种说不清的躲闪。
“来来来,周专员,我给您介绍。”桑世权生怕冷场,连忙挨个指过去。
“这是咱们村账房,桑世顺,红白喜事都归他经手。”
矮胖老头立刻冲周野点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周专员好。”
桑世权又指向另一个瘦高老头:“这位是桑世华,村里辈分高,年纪也最大,说话最有分量。”
桑世华拄着拐杖,站得有些佝偻,花白头发被晨雾打得发。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周野一遍,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桑世权才把手引向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语气里,也莫名多了几分慎重。
“这位,就是咱们村现在的喜公,桑世安。”
周野的目光重新落回桑世安身上。
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张脸像被人抽了精气,透着一股长年熬着、耗着的疲惫。
“周专员。”桑世安缓缓抬头,声音有些虚,“昨晚……睡得还习惯?”
周野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显露,只淡淡应道:“还行,就是屋子久没人住,有点。”
“能住就好,能住就好。”桑世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桑世权清了清嗓子,语气一收,明显郑重起来。
“华哥,顺哥,时辰差不多了。”
话音一落,几个老头脸上的表情顿时都正了。
桑世顺站到香案前,双手捧香,微微低头,开始用一种缓慢又低沉的腔调念词:
“皇天后土为证,列祖列宗垂听:”
“吉良辰,乾坤交泰,新妇入宅,承宗续脉;”
“请喜入堂,代承福运,借阴阳路,引子孙灯;”
“灾厄止步,晦气归井,福寿入户,百煞回避;”
“请……”
“喜公登堂……”
词句古老,拗口,听着像祝词,又像咒文。
念词结束后,桑世安缓缓转身。
他佝偻着背,拖着那身过长的大红喜服,一步一步踏上祠堂门前几级斑驳石阶。那步子虚得很,像脚底踩不实地,可又不得不往前走。
周野下意识朝祠堂里望去。
门是半开的。里面香烟缭绕,黑沉沉一片。一排排祖宗牌位立在供桌后头,在昏暗里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森然。最里面,好像还挂着一幅很大的画像。只是光线太暗,雾气又重,他还没来得及看清。
“砰。”厚重木门已经被桑世权重新关上。最后一点天光,被彻底挡在外面。
周野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过是结个婚,偏偏弄得像在送进什么地方一样,阴森得叫人背后发凉。
“周专员。”桑世权忽然凑近,压着声音笑了笑。“喜公请福的时候,外人不能看,这是老规矩。”
说完,他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热情样子:“现在仪式做完了。您要是还没睡够,就先回去补个回笼觉。中午我再叫人来喊您。”
“今天村里可热闹。接亲,吃席,洞房,全都得走一遍。”
“您年轻,多跟大家走动走动,以后工作也好开展。”
“今天村里可热闹,接亲、吃席、洞房,全都得走一遍。您年轻,多跟大家走动走动,以后工作也好开展。”
“行。”周野嘴上答应着,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回那扇祠堂门上。
祠堂大门合上后,门口的气氛明显松了些。
几个老头各自忙开。
烧纸的烧纸,摆供的摆供,动作透着一股刻意的麻利。
周野站了片刻,转身回了隔壁小院。
往硬板床上一躺,本想补觉,脑袋里却乱糟糟地转着画面。
刘秀梅昨晚主动贴上来时,那副红着眼、强撑着顺从的样子。
祠堂里那身刺眼的大红喜服。
“借阴阳路,引子孙灯”那几句冰冷拗口的念词。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桑世安那张蜡黄枯槁的脸上。
那哪像新郎?
分明像从棺材里刚拖出来的。
“妈的……”
周野烦躁地翻了个身。
“这鬼地方真邪门。”
他盯着破旧的屋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自己也要跟前面六个一样,被吓破胆,灰溜溜滚蛋?
外面,断断续续的鼓点混着风刮荒草的沙沙声,搅得人更烦。
不过周野确实太累了。
不一会儿,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