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色如墨。
虫鸣成了村道上唯一的声响。
八月天，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凉意，贴在皮肤上，竟让人有些发寒。
周野拢紧衣领，跟在阿波身后，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字：喜公！
几次想上前问阿波，可话到喉咙，又被李翠兰那句“别瞎打听，别乱招惹”硬生生压了回去。
阿波似乎察觉到周野的困惑，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只听声音闷闷的。
“周兄弟。”
“咱们村老规矩多得很。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也管不了。”
“你要扶贫，就好好做扶贫工作。做不来，就抓紧走。”
“多管闲事，只会害了自己。”
周野心头一沉！一路上的零碎信息，在这一刻全拧到了一起。
李翠兰的提醒、桑永杰的冷脸、村口那些沉默的目光，还有饭桌上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公”……
这地方，表面安静，底子却不净。
他没再多问，只跟着阿波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两人停在一处院门前。
村长桑世权的砖瓦房在村子中央稍高的坡上，算是村里顶规整的住处。
阿波上前敲响木院门。
片刻后，院内传来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深蓝睡衣，脸上沟壑纵横：“阿波？这么晚啥事？”
话说到一半，阿波侧身让开：“权叔，县里新派的扶贫专员，周专员。今儿到的镇上，搭我车进村。”
桑世权的目光瞬间落到周野脸上。浑浊的眼珠里，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利飞快掠过。随即，他脸上堆起极其热情的笑容。
“哎呀！周专员！”
木门“哗”地一下全开。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到了！快，快请进！”
桑世权一步跨出来，老手不由分说抓住周野手腕，生拉硬拽地把他往院里带。
这过分的热情，像一盆冷水，浇得周野瞬间警醒。
“村长客气，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他脸上也迅速堆起笑容，顺着村长的力道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农具，影子在地上黑乎乎一片。
“哪里话！”桑世权搓着手，笑容不减。“您是来带领咱村致富的贵人，怎么能叫打扰？”
“权叔，那我先走了。”阿波站在门口，明显不想多待，“明儿还得忙。”
他说这话时，又扫了周野一眼：“周兄弟，村长会安顿好你的，我就先回去了。”话落，人转身就走，几步便融进黑暗里。
“来来来，进屋说！”桑世权把周野往堂屋带。
堂屋陈设比桑永杰家好不少。一盏老灯泡吊在梁下，光线昏黄。墙上贴着褪色奖状，还有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
“坐坐坐！”桑世权把竹椅往前一拖，用袖子认真抹了两下，“咱们这穷乡僻壤，路不好走，委屈周专员了。”
他提起茶壶，倒了杯浑浊茶水，塞到周野手里：“粗茶，润润嗓。”
“谢村长。”周野接过，抿了一口，苦涩立刻在舌蔓延。
他放下杯子，掏出证件和介绍信：“村长，这是我的证件和介绍信，您过目。”
桑世权凑到灯光下，眯眼仔细看了看，笑容更盛：“好！太好了！县里没忘了咱桑家村！周专员您放心！村里绝对配合！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他拍着脯，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野脸上。
“前面那些专员啊，嫌咱这儿苦，没几天都跑了。不像您，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
周野听着这些热情洋溢却空得发虚的套话，心里发冷，脸上却不露。
“村长言重了。我刚来，两眼一抹黑，还得靠您多指点。脱贫这事，也得大家一起使劲。”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桑世权连连点头，眼珠却转了转。“周专员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我先给您安排住处。”
“今晚先安顿下来休息。明儿阿杰结婚，我正好给全村人好好介绍您。”
说完，他扭头朝侧屋喊了一声。
“秀梅！秀梅！出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女人低着头走了出来。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碎花旧衬衫，身形纤细，腰线被布料勾得柔软，偏偏前又撑出饱满弧度。
灯光下，她脸色略显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睛死死盯着鞋尖，从头到尾不敢抬眼看周野。
周野的目光，在她出来的一瞬间，便停住了。之前所有警惕和疑虑，都被另一种本能短暂挤开。脑海里只剩下桑胖子那句带着荤味的评价：桑家村，山清水秀，姑娘水灵。
这女人和李翠兰不同。李翠兰是熟，是润，是藏不住的风情。
刘秀梅却是怯。净，柔软，像受惊的小鹿。
偏偏这种怯，配上那旧衬衫也藏不住的身段，更容易让人心口发痒。
“这是我家儿媳，刘秀梅。” 桑世权浑不在意周野那一瞬的失神，语气随意。
“秀梅，带周专员去村西祠堂旁边的村委院子。钥匙在你那儿吧？”
刘秀梅身体微微一紧，依旧垂着头，声音很小：“爸，钥匙在的。”
“那就好。”桑世权笑着吩咐。“屋里太久没人住，你帮着拾掇拾掇，铺好被褥。周专员有什么需要，你多照应。”
“那就麻烦嫂子了。”周野定了定神，利索背上背包。
他也觉得不对劲。这么晚了，村长自己不送，偏偏让儿媳妇送一个陌生男人去村西。
可那点不对劲，很快又被刘秀梅低垂的眼睫和细白的脖颈搅乱。他巴不得跟这俏媳妇单独相处呢。
“不麻烦不麻烦！周专员您太客气！” 桑世权笑容满面，将两人送到堂屋门口。
他又朝刘秀梅补了一句。
“秀梅，路上黑，小心点，照顾好周专员，他需要什么，尽管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