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依旧是政和八年,寒冬。
二龙山后寨,武景渊裹着件厚实的狼皮大氅,嘴里哈出的白气老长。
他面前,身材魁梧的贾诩,仿佛感觉不到冷,正将一张小纸条凑到炭盆边,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梁山那边,有动静了。”
“呼延灼的大戏要上了?”武景渊眼睛一亮。
“正是。朝廷委任的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奉旨调集本处兵马,并陈州团练使韩滔、颍州团练使彭玘为副,率一万五千军马,已至梁山泊外五十里下寨。
我估摸着可能不便要进剿。
贾诩说着,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咱们的人混在民夫里进了大营,亲眼所见,此番随军有大量铁甲、钩镰、还有特制的战马披挂。”
“连环马!来了!”武景渊一拍大腿,兴奋起来,“老贾,准备准备,咱们去看戏!”
贾诩微微颔首:“属下已安排妥当。观测地点选在梁山泊西北十五里处的青石岗,地势高,视野开阔,林木稀疏便于隐蔽撤离。
鲁大师那边……
“鲁大师正好昨天送马回来!”武景渊笑道,“他北边买马刚回,还没卸完货呢,正好拉他一起去开开眼,看看什么叫正规军的铁甲洪流,他那颗只想莽的心。”
两后,青石岗。
这地方确实不错,像个大乌龟壳子拱在平原上,离主战场隔着七八里地,但居高临下,加上武景渊鼓捣出来的单筒“千里镜”,战场形势看得一清二楚。
鲁智深趴在冰冷的石头后面,抻着脖子往下看,嘴里嘟囔:“景渊兄弟,这大冷天跑这儿喝风,就为看官军打梁山?有这功夫,不如回山上喝酒吃肉!”
贾诩安静地蹲在一旁,面前摊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录。
武景渊把千里镜递给他:“我的鲁大哥,你仔细看。看看官军那阵势,那铠甲,那战马。再看看梁山那群乌合之众。这叫现场教学,学学人家怎么打仗的。”
鲁智深将信将疑,凑到镜筒前。只看了一眼,粗眉毛就挑了起来:“嘿!这官军……排得还挺齐整!那当先的将领,黑脸膛,使双鞭,好生雄壮!就是他打梁山?”
“那是呼延灼,开国名将呼延赞的子孙,家传的武艺,尤其擅长指挥骑兵。”
武景渊也拿着一个千里镜看着,“他旁边那两个,应该是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
看他们身后那些马……
鲁智深移动镜筒,只见官军阵中,果然有约莫千余骑兵,与寻常骑兵不同,那些战马不仅骑士披甲,连马匹的关键部位也覆着厚厚的铁甲,在冬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马与马之间,似乎还有铁索隐约相连。
“那是……铁甲连环马?”鲁智深倒吸一口凉气,“洒家以前听老种经略相公提过,这玩意儿冲将起来,等闲步卒本挡不住,如同铁墙碾压!梁山这群旱鸭子,怕是要倒大霉!”
贾诩也轻声开口:“甲胄精良,阵列森严,主将悍勇。呼延灼,名不虚传。主公欲招揽此人统领骑兵,确是高见。若得此人并其练兵之法,二龙山骑兵可成。”
武景渊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下方。
果然,战斗很快打响。梁山那边,似乎是豹子头林冲率先出马挑战,与呼延灼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接着霹雳火秦明、病尉迟孙立等也轮番出阵,呼延灼这边韩滔、彭玘接住厮。
一时间鼓声震天,声动地,看得鲁智深抓耳挠腮,直呼过瘾。
但很快,呼延灼似乎厌倦了斗将,令旗一挥。
中军战鼓节奏骤然一变!
只见那一千连环甲马,在号令声中缓缓启动。起初慢,如铁流涌动,随即加速,越来越快!铁甲撞击声、马蹄践地声、锁链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恐怖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千骑如墙而进,铁甲森森,在平坦的滩涂地上,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直冲梁山军阵!
梁山前排的步卒,举着长枪盾牌,还试图结阵抵抗。可当那铁甲连环马真正撞上来时,一切抵抗都成了笑话。
“轰——咔嚓!”
如同巨浪拍击沙堡!盾碎,枪折,人飞!沉重的铁甲战马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就将梁山前阵冲得七零八落!
马上的骑士甚至无需特意挥砍,只需平端长枪,借助马速,便能轻易刺穿、撞飞眼前的敌人。
铁索相连,马匹几乎不受阻挠,保持着可怕的阵型,在梁山军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嘶……”鲁智深放下千里镜,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脸色有些凝重,“他娘的……真猛!这要是冲着洒家来,洒家也得先避其锋芒。梁山这群人,阵型太散,本扛不住。”
贾诩则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眼神锐利:“冲击力惊人,对松散步卒有碾压之效。然转向不便,依赖平坦地形。若遇钩镰、陷坑、或火箭惊马……”
武景渊点头:“老贾看得准。不过现在,梁山肯定没想到这些。”
接下来的战局,完全是一边倒的屠。
连环马反复冲,梁山兵马大败溃逃,丢盔弃甲,一直退到水泊边上,靠着小船和芦苇荡的掩护,才勉强稳住阵脚。
战场上留下大片尸体和伤兵,官军旗帜飘扬,呼延灼立马阵前,双鞭指天,虽看不清表情,但那傲然之态,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赢了!哈哈,得痛快!”鲁智深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喊出声。
贾诩合上小本子,看向武景渊:“呼延灼确是大将之才,练兵、用兵,皆有法度。
连环马虽有其弊,但用之得法,威力无穷。“
恭喜主公,此良将可期。”
武景渊却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唏嘘:“良将?现在还算不上。顶多是个厉害点的打手。”
贾诩微怔:“主公之意是?”
“你看他,”武景渊指着远处那个意气风发的黑影,“赢得太顺了。觉得梁山不过如此,自己的连环马天下无敌。
心里那点傲气,现在都快冲到天灵盖了。
这时候去招揽他?
他正眼都不会瞧咱们二龙山一下,觉得咱们跟梁山一样,是随手可灭的草寇。
鲁智深挠头:“可他不是打赢了吗?还赢这么漂亮。”
“赢是赢了,可也埋下祸了。”武景渊收起千里镜,“所谓骄兵必败。他本没把梁山放在眼里,觉得一次冲锋就能解决。
可梁山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里面总有几个长脑子的吧?
只要给他们时间,总能想出破解的办法。
等他们想出来了,你猜猜,现在威风八面的呼延大将军,到时候得有多惨?
贾诩凝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片刻,眉头舒展,眼中露出恍然和一丝了然的钦佩:“属下明白了。主公是说,呼延灼此战,胜在出其不意,胜在梁山不谙步骑战阵,更不识连环马之威。
然其心生骄矜,不察己短,不恤士卒久战疲敝,亦不防对手困兽犹斗、另寻他法。
待梁山窥破连环马弱点,或寻来破解之物,或设下陷坑绊索,或利用水泊地利……则呼延灼必败,且可能一败涂地,连本钱都输光。
他看向武景渊,缓缓道:“主公是想……等他败了,走投无路了,再去救他,收他?”
武景渊咧嘴一笑:“救是肯定要救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去,是热脸贴冷屁股。等他被现实毒打一顿,从云端摔进泥里,盔甲破了,战马没了,朝廷怪罪,同僚排挤,天下之大好像没他容身之处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那时候,他才会知道谁是真对他好,哪里才是他能待的地方。
这叫什么?这叫‘社会毒打教育’,专治各种不服和年轻气盛。
年轻人嘛,不多经历点磨难,怎么成长?
怎么知道天高地厚?
怎么踏踏实实跟我们大事?
鲁智深听得似懂非懂,咂咂嘴:“你们读书人……心眼真多。不过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就像洒家当年在五台山,要不是被智真长老按着敲打,也成不了气候。”
贾诩则是深深看了武景渊一眼,拱手道:“主公英明,深谙人心驭下之道。诩不如也。”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佩服了。
这位年轻寨主,不仅看得远,下手也准,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旁观。
这份耐心和狠心,可不是寻常豪杰能有的。
“行啦,戏看完了,教学结束。”武景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老贾,让咱们在梁山和呼延灼军中的探子都打起精神,盯紧了。
尤其是梁山那边,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去找徐宁,什么时候开始鼓捣钩镰枪。
呼延灼败退的路线,也提前摸清楚。
“是。”贾诩应下。
三人悄然下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身后,梁山泊方向,隐约还有零星的厮和哭喊声随风传来。一场大胜,却已为另一场惨败,埋下了伏笔。
武景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水泊,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呼延灼啊!呼延灼,好好享受你最后的风光吧。
社会的毒打,虽迟但到。等你鼻青脸肿的时候,我二龙山的大门给你留着缝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