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终南山,太清平宫。
云雾缭绕的山谷里,青灰色的院墙,爬满了老藤,远远看着不像道观,倒像哪个避世老妖怪的洞府。
后殿静室里,香烟袅袅。
香案上供着三清像,像前摆着个紫铜八卦盘。
盘面刻着天地支、二十八星宿,正中嵌着一块拳头大的夜明珠。
珠子旁边,散着三枚磨得锃亮的龟甲。
“啪嗒。”
最后一片龟甲落下,在紫铜盘面上滴溜溜转了三圈,不偏不倚,正卡在“坎”位和“离”位中间。
案前跪坐的“少年”皱起了眉。
这“少年”约莫二十上下,生得实在是……太美了。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偏偏唇色又极艳,抿着的时候,嘴角自然上翘,天然一段风流。
此刻他穿着月白道袍,头发用乌木簪子松松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任谁看了,都得暗赞一声:好个翩翩佳公子!
前提是,忽略她没有喉结,以及道袍领口处那隐约起伏的曲线。
“又卡这儿。”他嘀咕,声音清越,却带着女儿家特有的柔润。
“坎为水,险陷。离为火,明丽。水火未济……这卦象,怎么比上个月更乱了?”
“乱就对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点没好气。
“少年”——叫虞仙姑,俗家名字李虞儿——回过头。她师父,太清平宫现任观主静玄道姑,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个粗陶茶碗,慢悠悠撇着浮沫。
静玄道姑看着四十许人,实际年龄没人知道。
她相貌寻常,唯独一双眼,深得像古井,看人时总让人觉得那点心思全被看透了。
“师父。”李虞儿起身,行了个礼,眉头还蹙着,“可这乱得没道理。上月弟子演算,紫薇晦暗,天狼犯主,二十八宿移位……分明是天下大乱、金祸南下、汴京城破的亡国之兆。”
可昨星象又变,他指向窗外的天,“紫薇星无端大亮,偏移三度,光华直坠青州分野。这……这不合推演!”
“天机要都合你推演,那还叫天机?”
静玄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你呀,就是太较真。”
卦象乱了,重算就是。
星象变了,再观就是。
一处点意外就急吼吼的,道心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虞儿被噎了一下,俏脸微红,却不是羞,是急:“师父!这不是较真!您也说过,我太清宫一脉,承的是护佑生民、阻绝外虏的道统。”
天下乱,是赵家天子无德,是朝堂奸佞横行,是气数将尽,我们管不了,也不该管。”
可若让金祸到来,那些豺狼破关南下……
她深吸一口气,“汴梁繁华,顷刻便是尸山血海。
江南锦绣,转眼就是人间炼狱。
到那时,我太清宫道统何在?道心又何在?
静玄终于放下茶碗,抬眼看着她这最小的、也是天赋最高的徒弟。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香炉里线香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良久,静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把腔里几十年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所以呢?你待如何?”
“弟子要下山。”李虞儿说得斩钉截铁,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
“我要去青州。去看看那颗坠下的紫薇星,到底应在谁身上。”
若真有异人降世,能挽天倾,弟子便助他一二。
若只是星象偶然……
“偶然?”静玄打断她,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虞儿,你修行十五年,贯通《上清大洞真经》,紫府神算推演从无错漏。你告诉我,紫薇星动,主星易位,这叫‘偶然’?”
李虞儿语塞。
“你不是静不下心修道。”静玄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望着终南山层峦叠嶂的雾气,“你是算不准了,心慌了。”
你怕你算了十几年的‘天命’,突然变了。
你更怕这变数,不是变好,而是变得更糟。对不对?”
被说中心事,李虞儿咬了咬下唇,没反驳。
“罢了,罢了。”静玄转过身,摆摆手,“翅膀硬了,想飞就去飞吧。”
这天,也确实该变变了。
赵佶那老小子,修道修道,修得江山都快没了,看着就烦。
你那个不成器的半吊子师兄好像也参合进去了。
朝堂上那几个,蔡京、童贯、高俅……哼,一群蛀虫罢了!
她走到李虞儿面前,伸手,替徒弟捋了捋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动作罕见的温和。
“想去,就去吧。但虞儿,你这张脸……”静玄顿了顿,实话实说,“太惹祸。就算扮了男装,也是个顶顶俊俏的小郎君,路上不知要招多少狂蜂浪蝶。
咱们道家虽说清净无为,可也没规定被人调戏了不能打回去。
只是徒增麻烦。
李虞儿忍不住笑了:“师父,弟子好歹也得了您三分武功真传,等闲十个八个汉子,近不了身。”
“知道你本事。”静玄白了她一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世道,人心比鬼蜮还毒。尤其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师父!”李虞儿跺脚。
“行行行,是小郎君,是小郎君。”
静玄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黄布包,塞进李虞儿手里,“里头有三道符,一道‘神行’,贴腿上行五百里不累。
一道‘’,寻常刀剑难伤。
还有一道‘雷火’,紧要关头扔出去,能炸个响动,唬唬人。”
李虞儿捏着那尚带体温的布包,鼻子忽然有点酸:“师父……”
“别急着感动。”静玄又恢复那副没好气的样子,“为师还没说完。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三师兄正好在山东一带云游,我传讯给他,让他暗中护着你。
那小子虽然整天没个正形,但办事还算牢靠,武功也还凑合。”
三师兄?李虞儿脑子里立刻冒出个整天笑嘻嘻、没事就爱蹲在房顶偷看女香客的惫懒身影,嘴角抽了抽。
“师父,三师兄他……靠谱吗?”
“总比你一个人强。”静玄背过身,挥挥手,“去吧去吧,收拾收拾,明一早下山。记住,此去青州,多看,多听,少算。”
“少算?”李虞儿不解。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静玄的声音幽幽传来,“尤其是现在,天机已乱,你再强行推演,小心遭反噬。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辨。
那颗坠下的紫薇星,是救世的希望,还是……更大的灾殃,现在谁也说不好。
李虞儿郑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还有,”静玄补充最后一句,语气有点古怪,“万一……我是说万一,碰到个姓武的、带‘渊’字,多留个心眼。”
“武?渊?”李虞儿茫然,“师父,这是卦象所示?”
“不是。”静玄咳了一声,“是为师昨儿夜里,梦到的。
梦里有个大嗓门在我耳边喊,说什么‘吾乃景渊大帝,天下第一搅屎棍’乱七八糟的。
反正你留意着就是了,梦嘛,当不得真,不过……留意着总没错。
李虞儿:“……”
师父您这梦,还挺别致。
次清晨,太清平宫山门。
李虞儿换了身更普通的青色文士袍,头发用方巾包了,脸上还特意抹了点黄粉,遮掩过分白皙的肤色。
饶是如此,那双眼睛和那通身的气度,依然惹眼。
她背了个不大的包袱,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散碎银两,就是那黄布包和几本道经。
静玄没来送。只有一个扫地的哑巴道童,对她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观主说了,一路顺风,混不下去就赶紧回来,太平宫不缺你一口饭吃。
李虞儿笑了笑,对道童挥挥手,转身走下终南山长长的石阶。
山风拂动他的衣摆,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丝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