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推广会之后,李卫东正式邀请我加入他的团队。
不是全职,是。每周工作十五到二十个小时,负责文案翻译、活动策划、客户沟通,月薪五百美金。
五百美金,折合人民币三千五百块。在金兰,这已经是一份不错的学生了。
“小陆,你好好,毕业以后可以直接来我们公司。”李卫东说,“金兰市场正在起势,缺的就是你这种中英文都好、又了解本地文化的人才。”
“李总,我才大一,离毕业还早。”
“不早了,四年一晃就过。”李卫东笑了,“你要是有心,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份工作让我觉得——我在金兰,不只是“活着”,而是在“扎”。
新学期开学,张远山和刘阳回来了。
陈浩也回来了,从“朋友家”搬回了宿舍。
四个人又聚在一起,但气氛和上学期不一样了。
说不上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就是不一样了。
张远山不再盯着陈浩的袜子了。陈浩也不再当着张远山的面打游戏到凌晨了。刘阳不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我也不再说“都冷静一下”了。
我们学会了——保持距离。
不是疏远,是给彼此空间。
张远山买了耳塞和眼罩,陈浩买了空气清新剂,刘阳买了一个小冰箱,我买了一个电热水壶。
宿舍里多了几样东西,少了几个矛盾。
“这样挺好的。”有一天刘阳说。
“哪样?”我问。
“就是……不吵了。”
我看了看张远山,他正在看书,戴着耳塞,没听到我们说话。看了看陈浩,他正在打游戏,戴着耳机,也没听到。
“是啊,”我说,“不吵了。”
但我心里知道,“不吵了”不是因为矛盾解决了,是因为大家都懒得吵了。
有些东西,不是和好了,是不想再计较了。
桃园结义的那份热乎劲儿,过去了。
新学期,我选了四门课:中级微观经济学、财务会计、商务沟通、跨文化管理。
课业比上学期重了很多,每门课都有大量的阅读材料和小组作业。加上和中文家教,我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办公室,或者在图书馆。
苏婉清说我“太拼了”。
“你不累吗?”她问。
“累。”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
“因为我想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自己。”
苏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淮安,你不用证明什么。”她说,“你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好。”
“什么才算‘够好’?”
我答不上来。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追一个东西——一个叫“够好”的东西。但我从来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只知道,我还没到。
三月初,金兰的旱季快要结束了,天气热得像蒸笼。
学校的空调不太给力,教室里闷得人昏昏欲睡。我坐在最后一排,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手机震了一下。
苏婉清发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想见你。”
“有。几点?”
“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常去的那家金兰菜馆,在金边城河边。
六点,我到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坐在露台的位置上了。她面前摆了两杯饮料,一杯金兰茶,一杯美式咖啡。
“咖啡是你的。”她说。
“谢谢。”
“淮安,我跟你说个事。”她的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
“我爸爸想见你。”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爸爸?见我?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交男朋友了。”苏婉清说,“他想见见你。”
“你跟你爸爸说了?”
“没有,他自己发现的。”苏婉清的脸有点红,“他看了我的手机。”
“他看了你的手机?”
“嗯。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很严格,但也很疼我。”苏婉清说,“他对我的男朋友有一些要求。不过你别紧张,你很好,他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我的眼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
见家长这种事,在国内都没经历过,没想到第一次是在金兰。
“什么时候?”我问。
“这周六,中午,来我家吃饭。”
“好。”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洗澡、刮胡子、穿上最正式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但这次配了深蓝色的裤子和黑色的皮鞋。陈浩帮我打了领带——我连领带都不会打。
“淮安,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见家长?”陈浩一边打领带一边笑。
“见家长。”
“那你这身不行。太正式了,像去面试。”
“那怎么办?”
“换件休闲一点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但不能让人觉得你端着。”
我换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配卡其裤。
“这个好。”陈浩说,“放松、自然、不油腻。”
“你哪儿学来这么多词?”
“网上看的。”
苏婉清在约定的地方等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你今天很帅。”她说。
“你也很漂亮。”
“走吧,别让我爸爸等。”
苏婉清的家在金边城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离市中心不远。小区有门禁,有保安,有花园和游泳池,看起来条件很好。
她家在十二楼,电梯上去,门已经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五官和苏婉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你就是陆淮安?”他的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
“叔叔好,我是陆淮安。”
他打量了我一下,点了点头:“进来吧。”
客厅很大,装修偏中式,红木家具、山水画、紫砂壶,一看就是华人家庭。
苏婉清的爸爸叫苏国栋,今年五十三岁,祖籍广东州,爷爷那辈下南洋来到金兰。他做进出口生意,主要做中国和金兰之间的贸易,年营业额大概几千万人民币。
“坐。”苏国栋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了。
苏婉清想坐我旁边,苏国栋看了她一眼:“婉清,你去厨房看看阿姨饭做好了没有。”
“爸——”
“去。”
苏婉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自求多福”,然后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国栋。
“喝茶。”苏国栋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谢谢叔叔。”
“你是哪里人?”
“江南省南城人。”
“南城?我去过。”苏国栋点了点头,“好地方。你父母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妈妈是大学老师,爸爸在机关工作。”
“机关?什么机关?”
“政府部门。”
苏国栋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你为什么来金兰读书?”他问。
“因为我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锻炼自己。”
“国内不能锻炼?”
“国内太熟悉了。”
苏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婉清跟我说过你的一些事。”他说,“她说你很努力,很上进,对她很好。”
“叔叔,我是真心喜欢婉清。”
“我知道。”苏国栋放下茶杯,“但喜欢是一回事,合适是另一回事。你是中国人,你是留学生,你毕业以后可能回国。婉清是金兰人,她的家在这里,她的生意在这里。你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和苏婉清也讨论过,但从来没有答案。
“叔叔,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想跟婉清在一起。”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国栋看着我,眼神复杂。
“年轻人,”他说,“‘以后再说’不是不负责任,是你还没有能力负责任。等你有能力了,再说这句话,才有分量。”
我无话可说。
他说得对。
我连自己以后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承诺别人?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水果。
“你们聊完了吗?”她看了看我和她爸爸的表情。
“聊完了。”苏国栋站起来,“吃饭吧。”
饭桌上,苏国栋没有再问那些严肃的问题。他聊了一些家常,聊了金兰的天气、中国的新闻、他的生意。
他说他最近在跟一家广州的公司谈,对方要求他提供英文版的合同,但他英语不太好,找翻译又贵又麻烦。
“叔叔,我可以帮您翻译。”我说。
苏国栋看了我一眼:“你?”
“我在李总的公司做翻译,中英文都没问题。”
“李总?哪个李总?”
“李卫东,做房地产的。”
“李卫东……”苏国栋想了想,“是不是做‘金兰新城’那个的?”
“对,叔叔您知道?”
“听说过。”苏国栋点了点头,重新打量了我一下,“你在他的公司?”
“对,做文案翻译和活动策划。”
苏国栋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吃完饭,苏婉清送我下楼。
“怎么样?”她问,“我爸爸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再说’不是不负责任,是你还没有能力负责任。”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淮安,你别往心里去。我爸爸就是那样,说话直。”
“他说得对。”我说,“我现在确实没有能力负责任。但我会努力,让自己有能力的那一天早点来。”
苏婉清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相信你。”她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把苏国栋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等你有能力了,再说这句话,才有分量。”
能力。
什么算能力?
能赚钱?能养家?能承担责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离“有能力”还差得很远。
不过没关系。
我才十九岁。
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