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来金兰第四个月,我的钱开始不够花了。
出国前,我妈给了我一张信用卡副卡,额度二十万人民币。加上爷爷给的五万块存折,一共二十五万。
听起来不少,但算下来其实很紧张。
东南亚联合学院一年的学费是六万人民币,住宿费一万五,生活费每个月三四千。一年下来,至少要十二三万。
二十五万,勉强够两年的开销。但我要在这里读四年本科,加上研究生的话,至少五年。
我不能只靠家里的钱。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来金兰之前我就想过,到了这边要自己赚钱。但真正开始行动,是在第四个月——因为我发现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已经掉到十五万以下了。
第一个想到的是教中文。
金兰的华人很多,但很多年轻一代已经不太会说中文了。与此同时,随着中国企业在金兰的越来越多,学中文的金兰人也越来越多。
我打印了几张传单,在唐人街的公告栏上贴了。
“中文家教,母语者,标准普通话,每小时十美金。”
十美金,折合人民币七十块钱左右。在金兰,这个价格不算低,但也不算高。
等了三天,没有一个人打电话。
第四天,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喂,你好,是中文家教吗?”一个女生,普通话带着明显的金兰口音。
“是的,你好。”
“我叫苏婉清,想学中文。方便见面聊一下吗?”
我们约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
苏婉清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十八九岁,瓜子脸,皮肤偏白——在金兰人里算很白的了,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是金兰国立大学的大一学生,学的是国际贸易。她爸爸是华裔商人,妈妈是金兰人。她从小跟爸爸说中文,但说得不太好——能听懂常对话,但说不流利,读写更差。
“我想把中文学好,”苏婉清说,语速不快,但很认真,“以后想帮爸爸打理生意,他很多客户都是中国人,我中文不好,帮不上忙。”
“你现在的水平怎么样?”
“能听懂大概百分之六十,说大概百分之四十,读百分之二十,写百分之五。”
我笑了:“你这个分析很精准。”
她也笑了:“我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我们约定了每周三次课,每次两小时,每小时十美金。
第一次上课,我准备得很充分。做了PPT,准备了练习题,甚至打印了一篇短文的阅读理解。
但上了半小时我就发现——我的方法不对。
苏婉清不是零基础,她需要的是“强化”和“实战”,不是从头学起。她的主要问题是词汇量不够、语法不扎实、口语不流利。
我把PPT关了,换了一种方式。
“我们聊天吧。”我说,“用中文聊,聊什么都行。遇到你不会说的词,你记下来,课后我们查。遇到语法错误,我纠正你。”
“好。”
于是我们开始聊天。
聊她的家庭、她的学校、她的爱好。她喜欢看电影,喜欢旅行,喜欢研究各国的历史文化。她说她去过十二个国家,大部分在东南亚,也去过一次中国——上海和北京。
“上海很现代,北京很古老,我都喜欢。”她说。
“你最喜欢哪个城市?”
“上海。”她毫不犹豫地说,“外滩的夜景太美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中国读书?”
她想了想,说:“因为爸爸的生意在金兰,我想留在他身边。”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在国内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拼命想往外跑。去北京、去上海、去国外,越远越好,好像离家越近就越没出息。
但苏婉清不一样。她想留在爸爸身边。
“你和你爸爸关系很好?”我问。
“很好。”她笑了,“我妈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和爸爸就是彼此的全世界。”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摇摇头,“都过去很久了。”
那次课结束的时候,苏婉清说:“陆老师,你教得很好。”
“叫我淮安就行。”我说,“我也不是老师,就是学生。”
“好,淮安。”她念这两个字的发音有点怪,像是“淮安”连在一起读成了“桓”,但听起来很可爱。
除了家教,我还找了另一份——在学校的中文角做志愿者。
中文角是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搞的一个活动,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图书馆的讨论室举行。目的是让学习中文的国际学生有一个练习口语的场所。
我的工作是——跟来参加的人聊天。就这么简单。
来的人不多,每次五到十个,大部分是欧美学生,也有几个东南亚其他国家的。他们的中文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能说完整的句子,有的只会说“你好”和“谢谢”。
我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们对中国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少得多。
一个法国学生问我:“中国的首都到底是北京还是上海?”
我说:“北京。”
他一脸惊讶:“真的吗?我一直以为是上海。”
一个美国学生问我:“中国人真的吃狗肉吗?”
我说:“一小部分人吃,大部分人不吃。就像法国人吃蜗牛,不是每个法国人都吃。”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一个澳大利亚学生问我:“中国安全吗?我听说中国犯罪率很高。”
我笑了:“中国的犯罪率比澳大利亚低多了。你来过中国吗?”
“没有。”
“那你来一次就知道了。”
这些对话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很多外国人眼里,中国是一个既神秘又可怕的地方。他们对中国的了解,大部分来自西方媒体,而西方媒体对中国的报道,从来都不是客观的。
我不是什么“中国形象大使”,但我觉得,至少我可以跟他们聊聊真实的中国。
不是那个“媒体上的中国”,不是那个“政治课本里的中国”,而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中国——有烟火气的、有温度的、有缺点的但也有很多优点的中国。
这份志愿者工作没有工资,但我觉得比家教更有意义。
除了家教和志愿者,我还尝试过其他。
发过传单——站在金边城的十字路口,把广告单塞进路人的手里。一个小时五美金,站了一下午,腿酸得像灌了铅,赚了十五美金。
端过盘子——在一家中餐馆帮忙,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端菜、擦桌子、洗碗。四个小时十美金,管一顿饭。了三天,老板娘说我“手脚太慢”,把我辞了。
还做过一次翻译——一个中国游客在金边城丢了护照,我陪他去大使馆补办,翻译了两个小时,收了二十美金。
这些,说起来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一个从小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突破。
我以前不知道发传单站一天腿会酸,不知道端盘子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知道跟陌生人沟通要鼓起多大的勇气。
现在我知道了。
这些经历,不值钱,但值钱的是——它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需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很踏实。
月底算账的时候,我把所有收入加在一起——家教一百二十美金,翻译二十美金,发传单十五美金,端盘子(三天)三十美金,一共一百八十五美金。
折合人民币一千三百块左右。
不多。
但这是自己赚的钱。
每一分都是。
我给打电话,告诉她我赚到钱了。
“赚了多少?”问。
“一百八十五美金。”
“那是多少钱?”
“大概一千三百块人民币。”
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千三百块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这是自己赚的。”
“好好好,靠自己赚的,了不起。”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淮安真棒。”
我知道是在哄我,但我还是很高兴。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不是因为“陆振邦的孙子”,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我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虽然那件事,只是赚了一千三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