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6章

赤道以北 · 西昌公子 · 2026-07-01 17:06:17

金边城国际机场不大,但很净。

机场大厅里挂着巨幅的国王画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传统服饰,微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旁边是总理的画像,年轻一些,表情严肃,像个精明的商人。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股热浪裹挟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Taxi! Taxi!”

“换钱吗?换钱吗?汇率好!”

“帅哥,去哪里?我送你!”

各种语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拽着我的袖子想拉我上车,有人把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币塞到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国内的时候,我从不需要面对这种场面。出机场有车接,去哪里有人安排,连问路都有人抢着告诉你。

但现在,我是一个人。

没有司机,没有翻译,没有任何人帮我。

“东南亚联合学院。”我用英语对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出租车司机说。

“联合学院?知道知道,上车吧。”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金兰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多少钱?”

“二十美金。”

我想了想,说:“十五。”

在国内的时候,我不会砍价。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的每一分钱都要自己算着花。

司机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十五,上车吧。”

车子驶出机场,金边城的街景在车窗外展开。

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有点像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南城。楼房不高,街道不宽,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金子的,招牌上的文字弯弯曲曲,像一条条小蛇。

摩托车很多,多到不可思议。它们在汽车之间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像一群灵活的鱼。司机们按喇叭的频率很高,但并不显得急躁,更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交流方式。

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西式建筑,白色的墙壁,雕花的阳台,据说那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也有一些金碧辉煌的寺庙,尖顶高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是中国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是的。”

“来读书?”

“对。”

“联合学院好学校,我儿子也想上,考不上。”司机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说了句:“加油。”

司机哈哈大笑:“加油?油价很贵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我到金兰后的第一次笑。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扇大铁门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Southeast Asia United College”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金兰语。

司机按了按喇叭,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校园里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栋现代化的教学楼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远处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

和我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金边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了。”司机停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

我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站在宿舍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高的建筑。

东南亚联合学院的国际生宿舍,一共六层,每层大概二十个房间。一楼是公共区域,有餐厅、休息室、洗衣房和一个小型健身房。二楼到六楼是宿舍,男生住二到四层,女生住五到六层。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一楼大厅,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皮肤偏黑,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管理员。

“你好,我是新生,陆淮安。”我用英语说。

她翻了翻登记簿,找到我的名字,递给我一把钥匙:“302室,四人间。这是你的钥匙,押金二十美金,退宿时归还。”

“谢谢。”

“对了,”她叫住我,“你的室友已经到了三个,都是中国人。好好相处。”

三个室友,都是中国人。

我松了口气。至少语言上没有障碍了。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有英语,有金兰语,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语言。

302室的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

我推门进去。

宿舍比我预想的要好。四张床,每人一个区域,床对面是书桌和衣柜。房间里有空调——这很重要,因为金兰真的太热了——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间。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男生,中等身材,皮肤偏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教材。他看到我,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张远山,东北的,辽宁沈阳。”

“陆淮安,南城的。”我握了握他的手。

“南城?江南省那个南城?”

“对。”

“好地方,我去过,夏天热得要命。”张远山哈哈笑了,“不过跟金兰比,那都不算热。”

另一个男生从卫生间走出来,高高瘦瘦的,穿着篮球背心,短发,看起来运动型。

“哟,第四个来了!”他走过来,伸出手,“陈浩,广东广州的。”

“陆淮安。”

“淮安?好名字,有文化。”陈浩咧嘴笑了,“我爸妈起名字就随便了,浩,浩如烟海,听着大气,其实烂大街。”

我笑了。

第三个室友正在整理床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我叫刘阳,四川成都的。”他说话带着点川普,尾音上扬,听着很亲切。

“陆淮安。”

“淮安,欢迎欢迎!”刘阳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四个中国人凑一块儿了,缘分啊。”

我看了看这三个室友,心里踏实了不少。

张远山沉稳,陈浩开朗,刘阳随和。四个人虽然来自天南海北,但至少说同一种语言,吃同一种饭,有差不多的文化背景。

第一个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互相介绍。

张远山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分,离一本线差了几分,家里条件一般,去欧美太贵,金兰性价比高。

“说白了,就是分数不够,钱也不够。”张远山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不认命,来这儿一样能学出来。”

陈浩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爸在广州做生意,家里条件很好。他来金兰的原因很简单——不想在国内卷了。

“广东高考那叫一个惨烈,我拼死拼活考了个二本,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他朋友推荐这个学校,说国际文凭,回来好使。我查了下,学费比欧美便宜多了,环境也不错,就来了。”

刘阳是四个人里最特殊的。他在国内已经上了一年大学,四川某二本院校,读了一年后觉得没意思,退学重考,来了金兰。

“那一年我过得跟坐牢似的。老师照本宣科,同学打游戏混子,我觉得我再待下去就废了。”刘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我跟他们吵了三个月,最后他们妥协了。我说,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你们看。”

我听着三个人的故事,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境,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出路。

“你呢,淮安?”张远山问我,“你高考多少分?”

“六百三十八。”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六百三十八?”陈浩瞪大了眼睛,“那你在国内能上不错的211啊,跑这儿来嘛?”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没说得太细,就说家里有人从政,从小压力大,想出来透透气。

张远山听完,点了点头:“我理解你。虽然我家没什么背景,但那种‘被期望’的感觉,我懂。我爸是工人,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每次考试,他都比我还紧张。那种压力……挺大的。”

陈浩说:“我家倒是不给我压力,我爸就一个要求——别给他丢人。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其实最难。”

刘阳总结道:“说白了,咱们都是想换个活法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浩忽然从床上跳起来,说:“不管怎样!我们四个现在住在一起了!这是缘分!以后就是兄弟了!”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下。

“兄弟盟约!”陈浩说,“从今天起,我们互相帮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远山第一个把手放上去。

刘阳第二个。

我第三个。

“好!”陈浩大喊一声,“从此以后,我们就是——”

“室友。”我说。

“朋友。”张远山说。

“兄弟。”刘阳说。

“就是一家人!”陈浩做了总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看着窗外陌生的夜空。

金兰的星星和南城的不一样。不是星星本身不一样,是看星星的心情不一样。

在南城,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心里都在想——我够不够好?我有没有让别人失望?我还需要做什么?

但在金兰,在这个四人间的小房间里,听着三个室友的呼吸声,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但这是第一次,我为“不知道”而感到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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