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边城国际机场不大,但很净。
机场大厅里挂着巨幅的国王画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传统服饰,微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旁边是总理的画像,年轻一些,表情严肃,像个精明的商人。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股热浪裹挟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Taxi! Taxi!”
“换钱吗?换钱吗?汇率好!”
“帅哥,去哪里?我送你!”
各种语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拽着我的袖子想拉我上车,有人把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币塞到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国内的时候,我从不需要面对这种场面。出机场有车接,去哪里有人安排,连问路都有人抢着告诉你。
但现在,我是一个人。
没有司机,没有翻译,没有任何人帮我。
“东南亚联合学院。”我用英语对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出租车司机说。
“联合学院?知道知道,上车吧。”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金兰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多少钱?”
“二十美金。”
我想了想,说:“十五。”
在国内的时候,我不会砍价。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的每一分钱都要自己算着花。
司机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十五,上车吧。”
车子驶出机场,金边城的街景在车窗外展开。
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有点像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南城。楼房不高,街道不宽,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金子的,招牌上的文字弯弯曲曲,像一条条小蛇。
摩托车很多,多到不可思议。它们在汽车之间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像一群灵活的鱼。司机们按喇叭的频率很高,但并不显得急躁,更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交流方式。
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西式建筑,白色的墙壁,雕花的阳台,据说那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也有一些金碧辉煌的寺庙,尖顶高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是中国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是的。”
“来读书?”
“对。”
“联合学院好学校,我儿子也想上,考不上。”司机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说了句:“加油。”
司机哈哈大笑:“加油?油价很贵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我到金兰后的第一次笑。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扇大铁门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Southeast Asia United College”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金兰语。
司机按了按喇叭,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校园里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栋现代化的教学楼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远处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
和我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金边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了。”司机停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
我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站在宿舍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高的建筑。
东南亚联合学院的国际生宿舍,一共六层,每层大概二十个房间。一楼是公共区域,有餐厅、休息室、洗衣房和一个小型健身房。二楼到六楼是宿舍,男生住二到四层,女生住五到六层。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一楼大厅,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皮肤偏黑,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管理员。
“你好,我是新生,陆淮安。”我用英语说。
她翻了翻登记簿,找到我的名字,递给我一把钥匙:“302室,四人间。这是你的钥匙,押金二十美金,退宿时归还。”
“谢谢。”
“对了,”她叫住我,“你的室友已经到了三个,都是中国人。好好相处。”
三个室友,都是中国人。
我松了口气。至少语言上没有障碍了。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有英语,有金兰语,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语言。
302室的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
我推门进去。
宿舍比我预想的要好。四张床,每人一个区域,床对面是书桌和衣柜。房间里有空调——这很重要,因为金兰真的太热了——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间。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男生,中等身材,皮肤偏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教材。他看到我,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张远山,东北的,辽宁沈阳。”
“陆淮安,南城的。”我握了握他的手。
“南城?江南省那个南城?”
“对。”
“好地方,我去过,夏天热得要命。”张远山哈哈笑了,“不过跟金兰比,那都不算热。”
另一个男生从卫生间走出来,高高瘦瘦的,穿着篮球背心,短发,看起来运动型。
“哟,第四个来了!”他走过来,伸出手,“陈浩,广东广州的。”
“陆淮安。”
“淮安?好名字,有文化。”陈浩咧嘴笑了,“我爸妈起名字就随便了,浩,浩如烟海,听着大气,其实烂大街。”
我笑了。
第三个室友正在整理床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我叫刘阳,四川成都的。”他说话带着点川普,尾音上扬,听着很亲切。
“陆淮安。”
“淮安,欢迎欢迎!”刘阳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四个中国人凑一块儿了,缘分啊。”
我看了看这三个室友,心里踏实了不少。
张远山沉稳,陈浩开朗,刘阳随和。四个人虽然来自天南海北,但至少说同一种语言,吃同一种饭,有差不多的文化背景。
第一个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互相介绍。
张远山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分,离一本线差了几分,家里条件一般,去欧美太贵,金兰性价比高。
“说白了,就是分数不够,钱也不够。”张远山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不认命,来这儿一样能学出来。”
陈浩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爸在广州做生意,家里条件很好。他来金兰的原因很简单——不想在国内卷了。
“广东高考那叫一个惨烈,我拼死拼活考了个二本,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他朋友推荐这个学校,说国际文凭,回来好使。我查了下,学费比欧美便宜多了,环境也不错,就来了。”
刘阳是四个人里最特殊的。他在国内已经上了一年大学,四川某二本院校,读了一年后觉得没意思,退学重考,来了金兰。
“那一年我过得跟坐牢似的。老师照本宣科,同学打游戏混子,我觉得我再待下去就废了。”刘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我跟他们吵了三个月,最后他们妥协了。我说,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你们看。”
我听着三个人的故事,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境,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出路。
“你呢,淮安?”张远山问我,“你高考多少分?”
“六百三十八。”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六百三十八?”陈浩瞪大了眼睛,“那你在国内能上不错的211啊,跑这儿来嘛?”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没说得太细,就说家里有人从政,从小压力大,想出来透透气。
张远山听完,点了点头:“我理解你。虽然我家没什么背景,但那种‘被期望’的感觉,我懂。我爸是工人,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每次考试,他都比我还紧张。那种压力……挺大的。”
陈浩说:“我家倒是不给我压力,我爸就一个要求——别给他丢人。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其实最难。”
刘阳总结道:“说白了,咱们都是想换个活法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浩忽然从床上跳起来,说:“不管怎样!我们四个现在住在一起了!这是缘分!以后就是兄弟了!”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下。
“兄弟盟约!”陈浩说,“从今天起,我们互相帮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远山第一个把手放上去。
刘阳第二个。
我第三个。
“好!”陈浩大喊一声,“从此以后,我们就是——”
“室友。”我说。
“朋友。”张远山说。
“兄弟。”刘阳说。
“就是一家人!”陈浩做了总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看着窗外陌生的夜空。
金兰的星星和南城的不一样。不是星星本身不一样,是看星星的心情不一样。
在南城,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心里都在想——我够不够好?我有没有让别人失望?我还需要做什么?
但在金兰,在这个四人间的小房间里,听着三个室友的呼吸声,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但这是第一次,我为“不知道”而感到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