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多看了半个小时的书而已,至于吗?
这件事后来被我妈知道后,她叹了口气说:“淮安,集体生活不是这样过的。你要学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可是十一点看书怎么了?又没吵到他。”
“你没吵到他,但你的台灯光亮影响了他睡觉。你不觉得,但他觉得。”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能在灯光下睡着。原来有些你觉得无所谓的小事,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很大的困扰。
这件小事后来演变成了我们宿舍的第一次冷战。王浩三天没跟我说话,我三天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最后还是孙磊出来打了圆场,请我们俩喝了瓶可乐,这事儿才算过去。
但从那以后,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我害怕做错事,害怕说错话,害怕别人不高兴。我开始过度解读室友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生怕自己又哪里做得不对。
这种焦虑感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从高一跟到高三。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十八名。
这个成绩放在南城一中,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不错。但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那种她跟研究生讨论论文的语气说:“第十八名,说明你还有十七个需要超越的目标。淮安,你的潜力不止于此。”
我爸说得更直接:“你爷爷问起你成绩了,我说你考了前十。”
“爸,我没考前十。”
“我知道,但我说你考了前十,你爷爷高兴。”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累。
不是为了学习累,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个“陆淮安”而累。
王浩从外面打水回来,看到我发呆,难得主动开口:“怎么了?”
“没事。”我说。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王浩把水壶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上课老走神,作业也经常最后一个交。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抬头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县城男孩,其实观察力很强。
“王浩,你有没有觉得……家里人给你压力特别大?”
他想了想,说:“有。我爸妈都是工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供我在这里读书已经很吃力了。我要是考不好,对不起他们。”
“那你怎么办?”
“学呗。”他说得很简单,“反正除了学习,我也不会别的。”
我想说,至少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学。而我呢?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摸索出了一些跟室友相处的方法。
比如,王浩喜欢安静,那我就在他学习的时候不打扰他,也尽量不发出声音。孙磊喜欢热闹,那我偶尔陪他打打篮球,虽然我打得真的很烂。赵一鸣喜欢显摆,那我就听他吹牛,时不时捧个场。
这些技巧,说起来简单,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每一步都像是摸着石头过河。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跟同龄人相处是需要技巧的。在家里,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迁就谁。但在宿舍里不一样,没有人会因为你是陆振邦的孙子就对你另眼相看。王浩不知道我爷爷是谁,孙磊不在乎,赵一鸣可能知道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爸比他有钱多了。
这种感觉,既让人失落,又让人轻松。
失落的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离开了那个圈子,我什么都不是。
轻松的是,我终于可以不用端着架子活着了。
高二那年,我认识了刘洋。
刘洋比我高一届,是学生会的主席。他在学校很有名,不是因为成绩多好,而是因为他组织能力强,说话办事有一套,老师和同学都服他。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他一个人撑起了整台晚会的主持,台风稳健,反应机敏,观众笑点他全都能接住。我当时坐在台下,心里想,这个人真厉害。
后来因为学生会的事,我们有过几次接触。他比我大三岁,说话做事比我成熟一大截,但从不摆架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有一次他问我:“淮安,你家里是不是挺厉害的?”
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从容。那种从小什么都不缺的人才有的从容。”
我不知道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就没接话。
他笑了笑,说:“其实我家里条件一般,我爸是开出租车的,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拼。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家庭条件,我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洋的话让我想了很久。在我的世界里,家庭背景从来不是助力,而是压力。但在刘洋看来,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围城吧。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高二下学期,我妈打来电话,说病了。
“什么病?”我问。
“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你周末回来看看她。”
我周末回了家,直接去医院。
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进来,她笑了,说:“淮安来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您别担心。”
“你爷爷天天念叨你,说你也不给他打电话。”
我心里一酸。确实,自从住校以后,我给爷爷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打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爷爷问我成绩,我说还行。问我生活,我说挺好。然后就没话了。
不像,她从来不问我成绩,只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朋友。
“,您要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回来喝您的杂粮粥。”
“好,好。”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淮安,没事,你别担心。”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想起在厨房里熬粥的背影,想起她偷偷塞给我的那块糖,想起她蹲下来帮我擦眼泪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如果不在了,这个家还会是家吗?
我不敢想。
出院后,我周末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不为什么,就是回去陪她说说话,喝一碗她熬的杂粮粥。
有一次,忽然问我:“淮安,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差点被粥呛到:“,您说什么呢?”
“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我想了想,说:“没有。”
这倒是实话。不是我不想,是真的没有。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重点高中,加上我这种社交能力,能有什么喜欢的人?
笑了笑,说:“不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但跟你说,找对象啊,不要看家庭条件,要看人品。对你好不好,心里有没有你,这个最重要。”
“,我还小呢。”
“不小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追你妈了。”
我笑了,第一次觉得不只是个慈祥的老人,她还是个有故事的人。
高三那年,我的状态出了大问题。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成绩稳定,身体健康,老师们对我的预期很高。但只有我知道,我的心态已经快崩了。
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我都会失眠。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过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上课回答问题时有没有说错话,吃饭时跟同学聊天有没有说错话,甚至连走路时有没有走得太快都要反复想。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一切。
我真的有那么优秀吗?还是只是因为家里的关系,老师们才对我另眼相看?
我考进年级前二十,真的靠的是自己的实力,还是因为爷爷给学校打过招呼?
同学跟我交朋友,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知道我家里的背景?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内心,让我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不自信。
以前那个自信、从容、有条不紊的陆淮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患得患失、畏首畏尾、连跟室友说话都要斟酌三遍的陌生人。
我妈发现了我的异常。有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淮安,妈妈总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你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我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妈,我……”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事,就是最近考试有点多,压力大。”
“压力大就回家住几天,别硬撑。”
“不用了,我能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看着南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孤独。
我想起了爷爷说过的那句话——“人这辈子最靠得住的东西只有两样,一个是身体,一个是本事。”
可是爷爷,如果我不确定本事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呢?如果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咱们这种家庭”呢?
那我的本事,还算本事吗?
高考前三个月,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四十二名。
这是我高中三年最差的成绩。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陆淮安,你最近怎么回事?以你的水平,清北复交都是很有希望的,但现在这个成绩……”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越焦虑越考不好,越考不好越焦虑,陷入了死循环。
王浩看我状态不对,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聊天:“淮安,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每次考试之前都会紧张到手抖,真的,就是那种控制不住地抖。所以我每次都要提前半小时到考场,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王浩,年级前五的学霸,考试前会紧张到手抖?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紧张的样子。”我说。
“那是因为我装得好。”他难得地笑了笑,“谁还没有点心事呢。”
那一刻,我觉得我和王浩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很多。
也许每个人都在假装坚强,只是有些人装得比较像而已。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爸我妈一起送我到考场。我爸难得地说了一句鼓励的话:“淮安,放松考,别有压力。”
我妈帮我检查了准考证、身份证、文具,确认三遍没问题才放心。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爸站在校门口,我妈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笑着朝我挥手。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要求我考多好,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期望,远不止一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