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爷爷家。
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淮安……”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成绩出来了。”
“多少分?”
“六百三十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六百三十八,在江南省,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能上不错的211,但上不了顶尖的985。清北复交,没戏。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坐在爷爷打拳的那个位置。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淮安,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
“你爸妈的意思是让你在国内读,他们帮你想办法。”
“我不想。”
“那你出国?去英国或者美国?”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想去哪儿?”
我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过的话:“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爷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六百三十八分。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口。
我知道,在别人眼里,这个分数并不差。王浩考了六百五十二,去了华中科技大学。孙磊六百一十一,去了本省的江南大学。赵一鸣五百八十几,他爸花钱送他去了澳洲。
但在我家,六百三十八分,是失败。
不是因为分数本身低,而是因为“陆振邦的孙子”只考了六百三十八分。
我妈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爷爷家。她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淮安,妈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省大学那边,你周叔叔——就是妈妈系里的那个周教授——他跟招生办的人很熟。你这个分数,走正常批次可能有点悬,但如果走特长生通道……”
“妈。”我打断了她。
“你先听妈妈说完——”
“妈,我不想走特长生通道,也不想让周叔叔帮忙。”
“为什么?”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你知不知道现在高考多激烈?六百三十八分,在全省排到快两万名了!省大学去年最低录取线是六百四十五,你不找人帮忙,怎么进?”
“那我就不进省大学。”
“那你进哪儿?”
“还没想好。”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周敏同志是个体面人,她不会像有些家长那样歇斯底里地骂孩子。她只会用一种让你无地自容的语气,冷静地分析你的失败。
“淮安,妈妈不是怪你。高考这种事情,发挥失常很正常。妈妈只是希望你明白,人生有很多条路,找对方法、用好资源,也是一种能力。你爷爷当年——”
“我知道我爷爷当年怎么样。”我站了起来,“妈,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陆淮安!”
我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走廊里,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不是故意要伤她的心。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了“你爷爷当年”,受够了“咱们这种家庭”,受够了每一步都要按照别人的剧本走。
高考是我自己考的,分数是我自己拿的。六百三十八分,不管你们觉得高还是低,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平。我不需要谁来帮我“找补”,也不需要走什么“特长生通道”。
我想凭自己,堂堂正正地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走得很狼狈。
我爸是晚上来的。
他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爷爷在书房里看文件,在厨房里熬粥。我爸进了院子,看到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递给我一烟。
“我不抽烟。”我说。
“拿着。”
我接过来,没点。
我爸自己点了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厉害。”他说。
“我知道。”
“她说你不愿意去省大学。”
“嗯。”
“也不愿意找人帮忙?”
“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淮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了很久,说:“爸,我想出去。”
“出去哪儿?”
“出去看看。离开南城,离开江南省,离开所有认识我的人。”
“去国外?”
“可能吧。”
“英国还是美国?”
“还没想好。”
我爸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你爷爷对你期望很高。”
“我知道。”
“你叔叔也一直觉得你是陆家下一辈里最有出息的。”
“我知道。”
“你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她为了你的教育,付出了多少,你也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还——”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本不想成为你们期望中的那个人?”
我爸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我说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那个“听话的孩子”。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表现,让所有人都满意。我从来没有说过“不”,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除了这次高考。
但现在,我要说的不只是高考。
“爸,我知道你们对我好,给我创造了最好的条件。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些条件,我到底是谁?我考六百三十八分,是因为我只能考六百三十八分,还是因为我不需要考更高?我做那些竞赛、学那些特长,是因为我喜欢,还是因为你们觉得有用?”
“我有时候照镜子,看到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他。他看起来什么都好,但里面是空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自己选的。”
我爸没有说话。
他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淮安,”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爸支持你。”
“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走到哪儿,别忘了你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我爸不只是“陆处长”,他是真的在当一个父亲。
第二天,我开始查资料。
留学中介送来的那些宣传册,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现在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看。
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法国、德国、本、新加坡……
这些地方,太近了。
不是说地理上的近,是说心理上的近。去了这些国家,我依然能感受到家里的影子。那边的华人圈子里,总有人认识我爷爷,总有人认识我爸爸,总有人在背后议论“陆振邦的孙子”。
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
我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没人听说过“陆振邦”的地方。一个我连语言都说不利索的地方。一个我需要从零开始,靠自己去闯的地方。
翻到东南亚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金兰。
全称“金兰王国”,位于东南亚中南半岛南部,面积约五十万平方公里,人口约八千万。首都金边城,官方语言金兰语,英语普及率较高。主要产业包括旅游业、制造业和农业。与中国关系友好,华人在当地经济中占有重要地位。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金兰。
说实话,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仅限于这几行宣传册上的文字。我从没去过,不认识任何来自那里的人,甚至不确定它在地图上的具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到“金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我又查了更多的资料。
金兰有几所不错的大学。其中最有名的是金兰国立大学,QS排名在亚洲能进前一百,相当于国内中上流211的水平。还有一所叫“东南亚联合学院”的国际学校,课程设置偏欧美体系,很多国际生去那里读书。
学费比欧美便宜得多,一年加起来大概十万人民币左右。生活费也不贵,一个月的开销差不多三四千块钱。
我看了一眼我妈之前给我准备的那张信用卡副卡,额度是二十万。
够了。
我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南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想法告诉了全家人。
爷爷坐在主位上,坐在他旁边,我爸我妈坐在对面。叔叔一家也来了,陆建军叔叔和林薇婶婶坐在另一侧,陆泽言坐在我旁边。
“我想去金兰读书。”我说。
整个饭桌安静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我妈:“金兰?哪个金兰?”
“东南亚的那个金兰王国。”
“你去那里什么?”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去那里读书,你疯了吧?”
“妈,那边也有不错的大学——”
“再不错的大学能比得上国内?你放着省大学不上,去那种穷地方,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你——”
“嫂子,你别急。”林薇婶婶开口了,她的语气比我妈平静得多,“淮安,婶婶问你,你为什么想去金兰?”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林薇婶婶看着我,若有所思。
陆建军叔叔皱着眉头说:“淮安,你这个想法太冲动了。金兰那个地方,我去过几次,经济发展水平跟咱们九十年代初差不多。你去那里能学到什么?”
“叔叔,我觉得学习不一定非要在大城市、在发达国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学会适应、学会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学习。”
陆泽言在旁边小声说:“哥,我觉得你挺酷的。”
“你闭嘴。”陆建军瞪了他一眼。
爷爷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目光透过老花镜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淮安,你确定吗?”
“确定。”
“好。”爷爷点了点头,“那就去。”
“爸!”我妈急了。
“我说了,让他去。”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淮安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他想去,就让他去。年轻人,不出去闯闯,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按住了手。
“听爸的。”我爸说。
那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我妈整晚没再说话,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三次。我爸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林薇婶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好几次。陆建军叔叔皱着眉,但没再反对。
陆泽言偷偷在桌子底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吃完饭,我送爷爷回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爷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淮安,你过来。”
我走过去。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住了——五万块钱。
“爷爷,这——”
“你攒的,说留着给你上大学用。”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拿着吧,到了那边别亏待自己。”
“爷爷,我不能要——”
“拿着!”爷爷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给我看。”
我攥着那张存折,鼻子一酸。
“爷爷,我会的。”
“去吧。”爷爷摆了摆手,“早点睡,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我走出房间,经过的房间时,看到门开着一条缝。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什么东西。
“,您还不睡?”
“淮安啊,进来进来。”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条围巾,灰色的,很厚实。
“金兰那边热,用不上围巾,但想着你万一要去冷的地方呢。带着吧,不重。”
我把围巾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我会想您的。”
“也会想你。”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淮安,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虽然老了,但还能听得见。”
“,您别说了……”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伸手帮我擦眼泪,就像十年前一样。
“傻孩子,哭什么?出去是好事,见见世面,长长本事。你爷爷说得对,年轻人就该出去闯。”
“,我怕。”
“怕什么?”
“怕自己做不好,怕让你们失望。”
笑了,笑得很温柔。
“淮安,你听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能不能出人头地,你都是的好孙子。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孙子。”
我哭得说不出话。
把我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晚,我在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听她讲了很多以前从没讲过的事。她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她怎么认识爷爷的,讲她怎么从一个县城姑娘变成陆家的媳妇。
她讲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我听着听着,慢慢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粥的香味。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南城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