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来金兰之前,我自认为英语还不错。
高考英语一百三十八分,雅思七分,口语虽然不算流利,但应付常对话应该没问题。
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开学第一天,商学院新生见面会。
礼堂里坐了两百多个新生,来自四十多个国家。白人、黑人、黄种人,各种肤色、各种发型、各种穿着,像是联合国开会的缩小版。
院长是个金兰人,姓Somchai,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站在台上用英语致辞。他的英语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我基本上能听懂百分之九十。
但接下来各个系的负责人上台介绍专业课程的时候,我就开始跟不上了。
金融、会计、市场营销、组织行为学、商业统计、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一堆专业术语砸过来,我像在听天书。
更可怕的是Q&A环节。
一个印度学生举手问了一个关于课程设置的问题,他的英语口音很重,语速很快,我只听懂了“sir”和“curriculum”两个词。
院长回答了,用了更多我没听懂的词。
那个印度学生又追问了。
院长又回答了。
全场学生频频点头,有人还在做笔记。
我坐在座位上,像一个被丢进外语听力考试现场的人,每个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转头看了一眼张远山。他坐在我旁边,表情和我一样茫然。
“你听懂了多少?”我用中文小声问。
“大概百分之六十。”张远山说,“那个印度人说话,我一句都没听懂。”
“我也是。”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陈浩坐在我另一边,正在用手机打游戏。他用余光扫了我一眼,说:“放轻松,开学第一周就是介绍介绍,没什么重要的。”
“你听得懂那个印度人说话?”我问。
“听不懂啊,但我没听。”陈浩理直气壮地说,“听不懂就不听呗,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这个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刘阳坐在张远山旁边,全程一言不发,表情平静。散会后我问他听懂了多少,他说:“大概百分之七十。但我需要回去查一些单词。”
刘阳的英语其实不错,词汇量很大,语法也很准确。但他的问题是说话太慢了——他总是在脑子里把句子翻译好了再说出来,所以经常出现三秒钟的沉默,然后才蹦出一句话。
这种沟通方式,在快节奏的对话中很吃亏。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经历“文化冲击”和“语言暴击”。
上课听不懂,下课跟国际同学聊天也费劲。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们四个坐在一起,用英语聊天——这是陈浩提议的,说“要多练”。
陈浩的英语口语是最好的,他在国际学校读过两年,发音标准,语速流畅。但他有个毛病,喜欢用俚语,很多词我们本听不懂。
有一次,陈浩讲了一个美式笑话,张远山和我都没听懂,只有刘阳笑了。
“你听懂了?”我问刘阳。
“听懂了。”刘阳点点头。
“那你给我们解释一下。”
刘阳解释了一遍,我和张远山面面相觑——解释之后依然不好笑。
“这就是文化差异。”张远山感叹道,“美国人觉得好笑的东西,我们get不到。”
“不只是文化差异,”我说,“还有语言。同样的笑话,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就不好笑了。”
陈浩耸耸肩:“没关系,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也听不懂你们说的中式英语。”
“你说的可是美式英语,我们当然听不懂。”张远山怼他。
我们四个笑成一团。
语言课的第一次测验,我考了全班倒数第十。
成绩发下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张试卷,感觉自己这辈子的骄傲都被击碎了。
从小到大,我在任何考试里都没有掉出过前百分之三十。不管是学校考试、竞赛还是雅思,我都是排名靠前的那个。
但在这里,在东南亚联合学院的语言课上,我成了差生。
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我的英语真的不够好。和那些从小在国际学校读书的同学相比,我的词汇量、阅读速度、写作能力都有明显差距。
尤其是写作。英语学术写作和高考英语作文完全是两码事。高考英语作文只需要写一百二十个词,用几个固定句型就能拿高分。但这里的学术写作,要求你写两千词的论文,要有论点、论据、论证,要有逻辑结构,要引用文献,格式要规范。
我第一次交的论文,被老师批得满篇红。
“论点不清晰,论据不充分,逻辑跳跃,语法错误太多。”老师在评语里写道,“建议你去学校的写作中心寻求帮助。”
我把论文收起来,走出教室,一个人坐在校园的长椅上。
金兰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在国内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有“语言天赋”。英语成绩好,发音标准,语感不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现在我才知道,所谓的“语言天赋”,在真正的语言环境中本不值一提。
你能考高分,不代表你能跟人交流。你能听懂BBC,不代表你能听懂一个印度同学的提问。你能写高考作文,不代表你能写学术论文。
差距是全方位的。
“淮安?”
我抬头,是刘阳。
他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你还好吗?”他问。
“不太好。”我说,“我觉得自己好差。”
刘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学吗?”
“不是因为国内大学没意思?”
“那只是表面原因。”刘阳说,“真正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太差了。高考考砸了,去了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学校,周围的人都混子,我跟着混了一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了。那种感觉……很可怕。”
“后来呢?”
“后来我想,与其在一个烂地方当鸡头,不如去一个好地方当凤尾。至少凤尾还有机会变成凤头,鸡头永远是鸡头。”
我看着刘阳,忽然觉得这个四川男生,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谢谢你,刘阳。”我说。
“谢什么,都是兄弟。”他站起来,“走吧,该去上下一节课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恶补”英语。
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背单词、读文章。上课的时候强迫自己举手发言——虽然每次说话之前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课后去写作中心,让老师帮我改论文。
晚上回到宿舍,我会看美剧,不带字幕的那种。一开始只能听懂百分之六十,后来慢慢能听懂百分之七十、八十。
陈浩成了我的“口语陪练”。这家伙话多,跟他聊天不需要找话题,他一个人就能说半个小时。我只需要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不知不觉中口语就进步了。
有一次,陈浩问我:“淮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因为我不想当差生。”
“你不差,你只是需要时间。”陈浩难得正经地说,“语言这种东西,就是时间的问题。你泡在这个环境里,迟早会学会的。就像我泡在金兰的街头,迟早会学会金兰语一样。”
“你在学金兰语?”
“当然!‘你好’是‘suesday’,‘谢谢’是‘au kun’,多少钱是‘thlai bonman’——不对,我发音可能不对。”
我被他的发音逗笑了。
陈浩说得对。语言就是时间的问题。
开学两个月后,我的英语水平有了明显的进步。
上课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了,虽然偶尔还会遇到不认识的单词,但可以通过上下文猜出来。跟同学聊天也不那么费劲了,虽然还是会说错,但至少敢说了。
期中考试,我的语言课成绩从倒数第十提到了中等偏上。
写作依然是我的弱项,但老师说我“有明显的进步”。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接的。
“,我英语进步了。”
“好,好,”在电话那头笑了,“淮安真棒。”
“,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爷爷也好,你别担心。”
“我爸我妈呢?”
“都忙,你妈最近在评正教授,天天写论文。你爸出差了,去北京开会。”
“,我想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想你。淮安,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太累了。你爷爷说了,身体是第一位的,本事是第二位的。”
我笑了。爷爷以前说的是“身体和本事是唯二靠得住的东西”,到嘴里就变成了“身体第一,本事第二”。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金兰夜空。
和两个月前相比,天还是那片天,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我变了。
我不再害怕听不懂别人说话,不再害怕说错话,不再害怕自己是“差生”。
因为我明白了——成长的第一步,是接受自己的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