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我查分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紧张,是害怕——害怕自己考砸了,害怕这几个月的努力白费,害怕证明不了“没有家里的帮助我也行”。
成绩单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睁开。
商学导论:A-
微观经济学:B+
会计学原理:B+
市场营销:A-
统计学:B
语言课:B+
绩点:3.3(满分4.0)。
我盯着这个成绩单看了很久。
3.3,不算好,但也不差。在全班排名大概在前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比期中进步了,但离“优秀”还有距离。
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期末成绩出来了。”
“多少?”
我把成绩单念了一遍。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绩点3.3,满分4.0?”
“对。”
“相当于百分制的多少?”
“大概八十五分左右。”
“八十五……”爷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中等偏上?”
“对。”
“嗯。”爷爷应了一声,“下学期继续努力。”
没有“不错”,没有“很好”,更没有“不容易”。
就是一句“下学期继续努力”。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失望?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在爷爷的标准里,八十五分确实不算什么。他十六岁参加革命,从基层一步步走到高位,他的字典里没有“差不多就行了”这六个字。
但我又觉得,爷爷可能不知道,这个八十五分,是我自己挣来的。
没有家教、没有补习班、没有“特长生通道”,只有我自己。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爷爷这些。
也许他不会在意。
但我在意。
这就够了。
张远山考了3.6,是我们宿舍最高的。
刘阳3.4,我3.3,陈浩2.8。
陈浩的成绩单发到群里的时候,他自己先发了一个“哈哈”。
然后说:“没事,下学期补考呗。反正我也没怎么复习。”
张远山没说话。
刘阳发了个“加油”。
我发了个“下学期一起复习”。
陈浩没再回复。
放假了。
大部分国际生都回国了。张远山回了沈阳,刘阳回了成都。陈浩没回去,说“不想回家被爸妈念叨”。
我也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家,是觉得还没到时候。来金兰才一个学期,什么都没做出来,回去面对那些期待的眼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不回去?”陈浩问道。
“不回。”
“那你寒假嘛?”
“找份,再看看书。”
“行吧。”陈浩叼着一烟,眯着眼睛看金兰的天空,“那咱俩搭个伴儿。”
寒假的金边城,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学生走了大半,街道不那么拥挤了,学校也空荡荡的。
我找了一份新——在一家中国房地产公司的金兰分公司做文案翻译。工作内容是帮他们把中文的宣传材料翻译成英文,再把金兰语的客户反馈翻译成中文。
工资不高,一个月三百美金,但胜在可以远程办公,时间灵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李,叫李卫东。他是公司派到金兰来开拓市场的,在金兰待了五年,金兰语说得比本地人还溜。
“你是留学生?”面试的时候他问我。
“对,东南亚联合学院,大一。”
“商科?”
“对。”
“行,那你来试试。做得好,下学期可以继续。”
这是我在金兰的第一份“正经”工作。
不是发传单,不是端盘子,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种。
虽然办公室只是一个隔间,虽然工作内容只是翻译文档,但我还是很兴奋。
因为这意味着,我的专业能力被人认可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寒假的前两周,我过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吃早饭。上午处理翻译工作,下午复习上学期的课程,预习下学期的内容。晚上看看书,或者跟陈浩出去吃个饭、逛逛街。
陈浩的状态不太好。
他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黑白颠倒。有时候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刚睡下,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刚醒。
“你这样不行。”有一天我忍不住说。
“哪样?”他一边吃泡面一边问。
“夜颠倒,对身体不好。”
“没事,我年轻。”
“你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
陈浩放下泡面,看着我:“淮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不想被爸妈念叨?”
“不只是这个。”他点燃一烟,“我家出事了。”
“什么事?”
“我爸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天天跟他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我回去嘛?看他们吵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从不说家里的事。我以为他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但现在看来,他只是把心事藏得很深。
“严重吗?”我问。
“不知道。”陈浩吐了一口烟,“我爸说没事,但我妈哭成那样,肯定不是小事。”
“需要帮忙吗?”
“你帮不了。”陈浩苦笑了一下,“除非你爸是银行行长。”
我不是银行行长的儿子。我爷爷是高官,但高官也不能随便给人批贷款。
“陈浩,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们。”
“你们?”陈浩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们能嘛?”
“至少……可以听你说说话。”
陈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灭了,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淮安,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不是努力,是你愿意听别人说话。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的。”
“是吗?”
“真的。张远山太急,刘阳太软,我太冲。就你,虽然你也‘和稀泥’,但你是真的在听。”
我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陈浩也笑了,“走吧,出去吃个夜宵,我请你。”
“你请?说话算话?”
“这次真请!”
寒假第四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办公室处理翻译文件,李卫东忽然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小陆,下个月公司在金边城有个推广会,需要一个主持人。你的英语不错,形象也可以,有没有兴趣试试?”
“主持人?”我愣了一下,“我没做过。”
“没做过可以学。推广会规模不大,就几十个客户,主要是中国人,也有几个本地人。你中英文都能说,挺合适的。”
“我考虑一下。”
“行,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我把名片收好,心里又兴奋又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参与一个正式的商业活动。
不是发传单,不是端盘子,不是翻译文档,而是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人,用中英文主持一场推广会。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很多人面前讲过话。
不是不会讲,是没机会。在“咱们这种家庭”,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轮不到我。家里的长辈会说“淮安还小,让他好好学习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人替我做决定,没有人替我说“不行”,没有人替我挡在前面。
行不行,我自己说了算。
我接下这个任务的那天晚上,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我下个月要主持一个推广会。”
“真的?什么推广会?”
“房地产的,中国公司在金兰的。”
“哇,淮安,你好厉害!”
“还没开始呢,我现在紧张得要死。”
“紧张是正常的。”她的声音很温柔,“但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陆淮安啊。”
我笑了。
她说得对。
我是陆淮安。
不是陆振邦的孙子,不是陆建国的儿子。
就是陆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