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16章

赤道以北 · 西昌公子 · 2026-07-01 17:06:17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我查分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紧张,是害怕——害怕自己考砸了,害怕这几个月的努力白费,害怕证明不了“没有家里的帮助我也行”。

成绩单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睁开。

商学导论:A-

微观经济学:B+

会计学原理:B+

市场营销:A-

统计学:B

语言课:B+

绩点:3.3(满分4.0)。

我盯着这个成绩单看了很久。

3.3,不算好,但也不差。在全班排名大概在前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比期中进步了,但离“优秀”还有距离。

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期末成绩出来了。”

“多少?”

我把成绩单念了一遍。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绩点3.3,满分4.0?”

“对。”

“相当于百分制的多少?”

“大概八十五分左右。”

“八十五……”爷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中等偏上?”

“对。”

“嗯。”爷爷应了一声,“下学期继续努力。”

没有“不错”,没有“很好”,更没有“不容易”。

就是一句“下学期继续努力”。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失望?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在爷爷的标准里,八十五分确实不算什么。他十六岁参加革命,从基层一步步走到高位,他的字典里没有“差不多就行了”这六个字。

但我又觉得,爷爷可能不知道,这个八十五分,是我自己挣来的。

没有家教、没有补习班、没有“特长生通道”,只有我自己。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爷爷这些。

也许他不会在意。

但我在意。

这就够了。

张远山考了3.6,是我们宿舍最高的。

刘阳3.4,我3.3,陈浩2.8。

陈浩的成绩单发到群里的时候,他自己先发了一个“哈哈”。

然后说:“没事,下学期补考呗。反正我也没怎么复习。”

张远山没说话。

刘阳发了个“加油”。

我发了个“下学期一起复习”。

陈浩没再回复。

放假了。

大部分国际生都回国了。张远山回了沈阳,刘阳回了成都。陈浩没回去,说“不想回家被爸妈念叨”。

我也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家,是觉得还没到时候。来金兰才一个学期,什么都没做出来,回去面对那些期待的眼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不回去?”陈浩问道。

“不回。”

“那你寒假嘛?”

“找份,再看看书。”

“行吧。”陈浩叼着一烟,眯着眼睛看金兰的天空,“那咱俩搭个伴儿。”

寒假的金边城,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学生走了大半,街道不那么拥挤了,学校也空荡荡的。

我找了一份新——在一家中国房地产公司的金兰分公司做文案翻译。工作内容是帮他们把中文的宣传材料翻译成英文,再把金兰语的客户反馈翻译成中文。

工资不高,一个月三百美金,但胜在可以远程办公,时间灵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李,叫李卫东。他是公司派到金兰来开拓市场的,在金兰待了五年,金兰语说得比本地人还溜。

“你是留学生?”面试的时候他问我。

“对,东南亚联合学院,大一。”

“商科?”

“对。”

“行,那你来试试。做得好,下学期可以继续。”

这是我在金兰的第一份“正经”工作。

不是发传单,不是端盘子,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种。

虽然办公室只是一个隔间,虽然工作内容只是翻译文档,但我还是很兴奋。

因为这意味着,我的专业能力被人认可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寒假的前两周,我过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吃早饭。上午处理翻译工作,下午复习上学期的课程,预习下学期的内容。晚上看看书,或者跟陈浩出去吃个饭、逛逛街。

陈浩的状态不太好。

他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黑白颠倒。有时候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刚睡下,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刚醒。

“你这样不行。”有一天我忍不住说。

“哪样?”他一边吃泡面一边问。

“夜颠倒,对身体不好。”

“没事,我年轻。”

“你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

陈浩放下泡面,看着我:“淮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不想被爸妈念叨?”

“不只是这个。”他点燃一烟,“我家出事了。”

“什么事?”

“我爸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天天跟他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我回去嘛?看他们吵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从不说家里的事。我以为他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但现在看来,他只是把心事藏得很深。

“严重吗?”我问。

“不知道。”陈浩吐了一口烟,“我爸说没事,但我妈哭成那样,肯定不是小事。”

“需要帮忙吗?”

“你帮不了。”陈浩苦笑了一下,“除非你爸是银行行长。”

我不是银行行长的儿子。我爷爷是高官,但高官也不能随便给人批贷款。

“陈浩,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们。”

“你们?”陈浩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们能嘛?”

“至少……可以听你说说话。”

陈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灭了,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淮安,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不是努力,是你愿意听别人说话。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的。”

“是吗?”

“真的。张远山太急,刘阳太软,我太冲。就你,虽然你也‘和稀泥’,但你是真的在听。”

我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陈浩也笑了,“走吧,出去吃个夜宵,我请你。”

“你请?说话算话?”

“这次真请!”

寒假第四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办公室处理翻译文件,李卫东忽然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小陆,下个月公司在金边城有个推广会,需要一个主持人。你的英语不错,形象也可以,有没有兴趣试试?”

“主持人?”我愣了一下,“我没做过。”

“没做过可以学。推广会规模不大,就几十个客户,主要是中国人,也有几个本地人。你中英文都能说,挺合适的。”

“我考虑一下。”

“行,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我把名片收好,心里又兴奋又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参与一个正式的商业活动。

不是发传单,不是端盘子,不是翻译文档,而是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人,用中英文主持一场推广会。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很多人面前讲过话。

不是不会讲,是没机会。在“咱们这种家庭”,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轮不到我。家里的长辈会说“淮安还小,让他好好学习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人替我做决定,没有人替我说“不行”,没有人替我挡在前面。

行不行,我自己说了算。

我接下这个任务的那天晚上,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我下个月要主持一个推广会。”

“真的?什么推广会?”

“房地产的,中国公司在金兰的。”

“哇,淮安,你好厉害!”

“还没开始呢,我现在紧张得要死。”

“紧张是正常的。”她的声音很温柔,“但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陆淮安啊。”

我笑了。

她说得对。

我是陆淮安。

不是陆振邦的孙子,不是陆建国的儿子。

就是陆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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