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决定去金兰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办护照。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特权”的另一种面貌。
那天我去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排队的人很多,从大厅一直排到门外。我拿了号,上面写着“前面还有127人”,预计等待时间三个小时。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看金兰语的入门教程——这是我前天在网上找的,一共就学会了三个词:你好,谢谢,多少钱。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是陆淮安?”
“是。”
“跟我来。”
他把我带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肩章像是领导。
“你就是陆部长的孙子?”中年男人笑着站起来,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说:“您好,我来办护照。”
“知道知道,你叔叔给我打过电话了。材料带了吗?”
“带了。”
“来,给我就行,不用排队了,十分钟就能办好。”
我愣了一下。
十分钟后,我拿着护照受理回执走出了出入境管理处的大门。
前后不到半小时。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张回执单,心情很复杂。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节省了三个小时,不用排队,不用看人脸色,有人主动帮忙,一切顺利。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跟我本人没有关系。不是因为我是陆淮安,而是因为我是“陆部长的孙子”。
那个警察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我是“陆部长的孙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你享受到了便利,但你也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的身份,不是你自己的,是你背后的那个姓氏带来的。
出了大门,我给叔叔打了个电话。
“叔叔,护照办好了,谢谢您。”
“小事,你到了金兰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叔叔说。那边的大使馆,叔叔有几个熟人。”
“叔叔,我想靠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陆建军叔叔笑了:“行,有志气。但你记住,靠自己和用资源,不矛盾。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想了很久。
叔叔说得对吗?靠自己和用资源,真的不矛盾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至少这一次,我想试试完全靠自己的感觉。
接下来是申请学校。
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金兰几所主要大学的网站翻了个遍。金兰国立大学、东南亚联合学院、金兰理工大学、曼谷城大学——不对,曼谷城在泰国,我老是搞混。
最后我选定了两所学校:金兰国立大学和东南亚联合学院。
前者是金兰最好的公立大学,学术声誉高,本地学生多,国际生比例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后者是国际学校,课程偏欧美体系,国际生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更像一个“小联合国”。
我两个都申请了。
申请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需要成绩单公证、学历证明、语言成绩、推荐信、个人陈述,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成绩单和学历证明好办,直接去学校开就行。语言成绩是个问题——金兰的大学接受雅思和托福,但我两个都没考过。
我之前一直准备的是国内高考,从来没想过要出国。现在临时抱佛脚,报名了最近的一场雅思考试,时间是两个月后。
也就是说,我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雅思。
我妈知道后,第一反应是要给我找最好的雅思培训班。她说省大学外语系有个教授,专门做雅思培训,学生平均分七点五以上。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学。
“你自己学能行吗?”我妈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妈,我想试试。”
“你又要‘靠自己’?”她的语气有点冲,“淮安,妈妈支持你去金兰,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极端?有条件不用,非要自己硬扛,这不是独立,这是逞能。”
“妈,我不是逞能——”
“那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确实没办法很好地解释。
我想说,我不是不想用家里的资源,我只是想知道,没有这些资源,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我想亲自体验一下,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感觉。
但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了。
在别人看来,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所以我没有再解释,只是说:“妈,让我试试吧。如果不行,我再找老师。”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那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专注的两个月。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到八点。然后做一套听力真题,接着做阅读。下午练写作和口语。晚上复习当天的错题,整理笔记。
没有培训班,没有老师,只有我自己和一堆从网上下载的资料。
王浩知道我在准备雅思,特意从武汉寄了一本他自己用过的雅思参考书给我,扉页上写着:“淮安,加油,你可以的。”
孙磊知道我要去金兰,专门请我吃了一顿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像关公,拍着我的肩膀说:“淮安,你是我见过最牛的人。放着好好的国内大学不上,非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赵一鸣听说后,笑了半天,说:“金兰?你去那儿嘛?看大象吗?”
我没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笑。
是啊,去金兰嘛呢?看大象吗?
也许吧。
雅思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爷爷家喝粥。
我查了一下分数:总分七分。听力七点五,阅读七点五,写作六点五,口语六点五。
七分,对于申请金兰的大学来说,绰绰有余了。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还行。”
我知道,这个“还行”在她嘴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我爸难得地笑了笑,说:“不错,比你爸当年强。”
爷爷没说什么,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隐蔽的笑,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
申请材料寄出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子里,我开始系统性地了解金兰这个国家。
越了解,越觉得有趣。
金兰王国,全称“金兰王国”,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国王是国首,但实权掌握在总理和内阁手中。这个国家曾经是高棉帝国的一部分,后来独立建国,经历了法国殖民、本占领、独立战争、内战等一系列动荡,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真正稳定下来。
现在的金兰,经济发展速度很快,每年GDP增长百分之六到七,是东南亚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主要产业包括旅游业——他们有世界闻名的海滩和岛屿;制造业——服装、鞋类、电子产品的代工;以及农业——大米、橡胶、木薯。
金兰的华人很多,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二左右,但在经济领域的影响力远超这个比例。很多大企业的老板都是华人后裔,当地最大的银行、最大的商场、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背后都有华人的影子。
金兰人对中国人普遍比较友好。历史上两国没有什么大的冲突,经贸往来也很频繁。很多金兰人会说几句中文,尤其是做生意的。
首都金边城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城市。既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有破旧的殖民时期建筑;既有五星级酒店,也有路边摊;既有奔驰宝马,也有三轮摩托。
金边城的交通很糟糕,摩托车多得像蚂蚁一样,堵车是常态。但当地人似乎并不着急,按按喇叭,骂两句脏话,然后继续等。
金兰的食物以酸、辣、甜为主,有点像泰国菜,但又有自己的特色。有一种叫“阿莫克”的鱼糊,用椰和香料炖的,据说很好吃。还有一种叫“巴拉巴”的发酵鱼酱,味道很冲,当地人很喜欢,外国人一般接受不了。
金兰的天气只有两种:热和更热。一年分三个季节:热季、雨季、凉季。凉季的时候气温能降到二十五度左右,那已经是当地人觉得“冷”的时候了。
这些信息,我都是从网上和书上看来的。零零碎碎,东拼西凑,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越看越觉得兴奋。
不是因为金兰有多好,而是因为它足够陌生。
陌生到我可以重新开始。
陌生到我不用担心别人知道我是谁。
陌生到我犯错的时候,没有人会说“陆振邦的孙子也不过如此”。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到的。
那天我在家收拾行李——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去,但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我妈打电话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淮安,金兰国立大学和东南亚联合学院都给你发通知书了。”
“真的?”
“真的。你自己选一个吧。”
我选了东南亚联合学院。
理由很简单——它的国际生比例更高,学生来自四十多个国家。我想在一个更多元的环境里生活,接触不同的人,了解不同的文化。
我妈对这个选择不太满意,她觉得金兰国立大学名气更大,回国后更好找工作。但这次她没有坚持,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接下来是办签证。
这次我没有找叔叔帮忙,自己去金兰驻南城领事馆办的。
排队、填表、交材料、面试,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签证官是个金兰人,皮肤黝黑,说一口带口音的英语。他问我为什么去金兰读书,我说因为我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他笑了笑,在护照上盖了章。
八月中旬,距离出发还有半个月。
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换外汇、买保险、订机票、收拾行李。我妈给我列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从衣服鞋子到感冒药创可贴,事无巨细。
我看着那张清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妈这个人,嘴上总是冷冰冰的,永远在说“你还不够好”,但她的爱从来都是行动上的。她记得我所有的过敏源,知道我怕热不怕冷,甚至连我习惯用哪种牙膏都记在心里。
“妈。”我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整理东西。
“谢什么谢,快收拾你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出发前两天,我回了趟爷爷家。
这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次了。
爷爷还是老样子,坐在书房里看报纸。看到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说:“来了?”
“来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行。”他点了点头,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跟你说那些肉麻的话,但他的关心从来都在。那张存折,那支钢笔,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教诲,都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爷爷。”我叫了一声。
“嗯?”
“我会给您打电话的。”
“嗯。”
“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嗯。”
“爷爷,我走了以后,您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太累了。”
爷爷放下报纸,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老了,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里面的光还是很亮。
“淮安,”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爷爷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去吧。”他说。
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里,有十八年的重量。
出发那天,机场。
来送行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我爸我妈,叔叔婶婶,陆泽言,还有大姨小姨、舅舅、外公外婆,浩浩荡荡十几口人,把出发厅的一角都站满了。
我妈在最后关头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但她强忍着没哭,只是反复叮嘱:“到了那边,每天给妈妈发个消息。不管几点,都要发。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保重”,然后就退到一边去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多了自己绷不住。
陆泽言拉着我的袖子,说:“哥,你到了那边给我寄明信片啊。”
“好。”
“哥,你真的好酷。”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大姨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红包:“淮安,拿着,大姨的一点心意。”
“大姨,不用——”
“拿着!”大姨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表哥刘建国当年要是像你这么有出息,我也不用心了。”
大姨父——刘建国他爸——站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笑。他是铁路乘警,常年跑车,皮肤晒得黝黑。
小姨和姨父也过来了。小姨在超市当收银员,姨父是中学老师,两口子都是老实人。他们带了一袋子吃的,说让我在飞机上吃。
表妹林小雨——小姨家的女儿,那时候才十二岁——拉着我的手不放:“淮安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小雨乖,听妈妈的话。”
“那你要给我带礼物。”
“好,一定带。”
舅舅周建军是老家县城的一个小公务员,话不多,就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他的儿子周明远——我的表弟——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表情有些阴沉。
我知道舅舅家里的事。舅妈前几年跟舅舅离了婚,周明远跟着舅舅过,但舅舅工作忙,没时间管他。这孩子成绩一落千丈,听说还在学校打架,让舅舅碎了心。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远,好好读书,哥回来看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外公和外婆也来了。外公今年七十六了,退休前是军人,身体硬朗,腰板笔直。外婆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话很少,但眼神很慈祥。
外公握着我的手,用力摇了摇,说:“淮安,在外面,记住了,中国人不能给中国人丢脸。”
“记住了,外公。”
外婆没说什么,只是把一袋自己做的酱牛肉塞进我的包里。
登机时间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送行的人群还在原地。我妈已经哭了,我爸搂着她的肩膀。爷爷没来,但我知道他的心来了。
我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金兰航空的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身漆着金兰传统的金红色花纹,尾翼上是一朵金莲花——金兰的国花。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国内的网络。
然后,关掉手机。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线条,河流变成银色的丝带。
最后,整个南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南城。
再见了,爷爷、、爸爸、妈妈。
再见了,“陆部长的孙子”。
前方,是金兰。
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国家。
是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是一个我可以重新开始的起点。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响了,空姐用带着金兰口音的英语说:“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在金边城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
金黄色的阳光洒在一片绿色的土地上,河流蜿蜒,城市在远处若隐若现。
飞机越降越低,我可以看到地面的房屋了——低矮的、彩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盒积木。
然后,一阵轻微的震动,飞机着陆了。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打开行李架,取下我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普通的黑色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十八年的生活。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舱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味道——像是热带植物的气息,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香料,还夹杂着一点点尾气的味道。
我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
金兰,我来了。
一个没有光环的陆淮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答案,在这片热土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