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推广会定在二月中旬，金边城最大的酒店——金边城大酒店的三楼宴会厅。
李卫东说，这次推广会很重要，是他们公司在金兰的第一个大型住宅，来的客户有中国人也有本地人，还有一些媒体的记者。
“小陆，你好好准备。”李卫东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要是搞好了，以后公司有什么活动都找你。”
“李总，我怕搞砸了。”
“搞砸了也没关系，第一次嘛。”李卫东笑了，“但你不能抱着‘搞砸了也没关系’的心态去准备。明白吗？”
“明白。”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准备。
李卫东给了我一份活动流程，整整五页纸，从客户签到到最后的自由交流，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的主持词需要中英文双语，开场白、串场词、结束语，加起来大概三千字。
我把主持词打印出来，每天早上背一遍，晚上背一遍。背到滚瓜烂熟，闭上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但李卫东说：“背熟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你要让观众觉得你不是在背稿子。”
“那怎么办？”
“练。对着镜子练，看自己的表情、眼神、肢体语言。录下来自己看，找出不舒服的地方改。”
我照做了。
每天晚上，我站在宿舍的镜子前，拿着打印好的主持词，一遍一遍地练。陈浩躺在床上有时候会点评几句。
“淮安，你笑得太假了。你想想高兴的事，比如……比如你中了彩票。”
“淮安，你站得太僵了，像电线杆。放松一点，手可以动一动。”
“淮安，你语速太快了。你想象自己在跟一个老人家说话，慢慢来。”
陈浩这个人，平时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还真能帮上忙。
我还找了苏婉清帮忙。她陪我练了三个晚上，帮我纠正发音、调整语速。她的英语比我的标准，毕竟金兰以前是法国殖民地，英语教育比国内更注重口语。
“你紧张的时候会眨眼。”她说，“眨得很频繁，显得不自信。”
“真的吗？我自己没注意。”
“真的。你下次注意一下。”
我对着镜子练的时候，特意关注了自己的眨眼频率。果然，一紧张就狂眨。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眨眼的毛病改了。
不是不眨了，是学会了在紧张的时候控制住自己。
推广会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人，灯光打在身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没想到她秒回了：“没有。你也睡不着？”
“嗯。紧张。”
“别紧张。你已经准备得很好了。”
“万一我忘词了呢？”
“那就现场发挥。你英语那么好，怕什么？”
“我怕丢人。”
“淮安，你听我说。”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很柔，“你在台上不是要证明你有多厉害。你是要去帮助李总把这次活动办好。你的任务是让客户了解这个，不是让客户觉得你多优秀。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不是放在自己身上，就不会紧张了。”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我闭上眼睛，想着苏婉清说的话。
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不是放在自己身上。
慢慢地，我睡着了。
推广会当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酒店。
穿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衬衫——白色的，我妈出国前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裤子是黑色的，皮鞋是棕色的，都是我自己在金边城买的，加起来不到五十美金。
李卫东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精神！”
宴会厅里，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场地。舞台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效果图，金碧辉煌的公寓楼，配着蓝天白云和椰子树。台下摆了十张圆桌，每桌坐六个人。
我站在舞台边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心跳开始加速。
深呼吸。
深呼吸。
“小陆，”李卫东走过来，“客户开始签到了，你去门口迎一下。”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站直了身体。
第一个客户进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生意人。
“您好，欢迎参加我们的推广会。”我用中文说。
他点了点头，走进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来了大概六十多个人，把宴会厅坐得满满当当。有中国人，有金兰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西方人的面孔。
我看到了苏婉清。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看到我看她，她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的心跳忽然没那么快了。
三点整，推广会开始。
我走上舞台，站在讲台后面，灯光打在身上，台下六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脑子里一片空白。
背了三百遍的主持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台上，沉默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看到了苏婉清。
她在台下，双手合十，放在下巴下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嘴唇微微动着，说了一个词——“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话就像泉水一样，自己涌了出来。
“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来到我们公司的推广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陆淮安。”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要稳一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按照流程，一项一项地推进。
开场白、领导致辞、介绍、客户提问、自由交流……每一个环节，我都提前做了准备，但每一个环节，都有意料之外的情况。
介绍的PPT出了故障，黑屏了十秒钟。我临时加了句“好的东西值得等待”，台下笑了，气氛反而更好了。
一个金兰客户用英语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关于物业管理的，我一下子没听懂。我说：“这个问题非常好，请允许我请我们总监为您详细解答。”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
自由交流环节，一个中国客户拉住我问东问西，问的不是的事，是金兰的签证政策。我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但可以帮您联系我们的客服同事。
推广会结束的时候，李卫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得不错。”
“有几个地方没处理好——”
“第一次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李卫东笑了，“你那个‘好的东西值得等待’，反应挺快。”
“临时想的。”
“这就是天赋。”李卫东说，“有些人准备得再好，一上台就卡壳。你虽然紧张，但能稳住。这个很重要。”
散场后，苏婉清走过来。
“陆主持人，你今天很帅。”她笑着说。
“你看到我忘词了吗？”
“看到了。”
“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她认真地说，“你只愣了两秒钟就接上了。很多人愣二十秒都接不上。”
“那是因为你让我呼吸。”
“你自己呼吸的，我只是提醒了你。”
我笑了。
我们走出酒店，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请你吃饭。”我说。
“当然要你请。”她挽住了我的胳膊，“今天你是主角。”
我们在金边城河边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坐在露台上，看着湄公河的落。
河水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远处的寺庙钟声悠悠地传来。
“淮安，”苏婉清忽然说，“你今天在台上，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什么样？”
“自信的、从容的、能扛事的。”她看着我，“你在平时，总是缩着。但在台上，你好像是另一个人。”
“因为我紧张。”
“不是紧张。”她摇摇头，“是认真。你认真的时候，就会发光。”
发光。
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
优秀、懂事、有出息、前途无量——这些词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但“发光”，是第一次。
也许，这就是苏婉清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看到的不是“陆家的孩子”，不是“成绩好的学生”，不是“有前途的年轻人”。
她看到的是我。
一个会紧张的、会忘词的、会发光的陆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