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于我的家人而言,他们觉得这个问题本不重要。在陆家,在周家,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你要走的路已经被安排好了。你只需要按照既定的轨道跑下去,跑得快一点,稳一点,别掉队,别出岔子,就够了。
高考考上名校,本科毕业后出国读研,回国后要么进体制内走仕途,要么进央企走商路,三十岁之前结婚,对象最好是门当户对的,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最好,继续把这个家庭的光环传递下去。
这就是他们给我画的路线图。
不是我猜的,是我亲耳听到的。
十岁那年,爷爷过七十大寿,家里来了很多人。酒过三巡,我爸和我叔叔陆建军在阳台上抽烟聊天,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哥,淮安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有股子劲儿,好好培养,将来比你我有出息。”叔叔那时候已经提了副厅,说话做事比他哥更圆滑。
“出息什么出息,还小呢,谁知道将来怎么样。”我爸嘴上谦虚,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
“我跟你讲,哥,淮安的教育问题要重视。我跟省教委的老赵关系不错,到时候上省实验的事我来安排。初中毕业直接送北京,人大附中那边我有同学——”
“建军,他才十岁,你这也想得太远了。”
“不远,哥,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咱们这种家庭——”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咱们这种家庭”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咱们这种家庭。
这四个字,从那天起,成了我前半生最大的枷锁。
我努力,我优秀,我让所有人满意,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在完成一个又一个别人给我设定的目标,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跑道上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也不能停下来,因为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
有句话说得好——有的人出生在罗马,有的人出生在去罗马的路上。而我的问题是,我出生在终点线上,但我不知道终点线到底是谁画的。
但我真正开始反抗,是在十四岁那年。
那一年我初二,在省实验中学读书,成绩稳在年级前十,钢琴过了八级,数学竞赛拿过省二等奖,英语口语全市第三。
用我妈的话说,“这孩子目前来看,发展势头良好”。
用我爸的话说,“还行”。
用我爷爷的话说,“淮安不错,但离真正的优秀还有距离”。
所有人都满意,但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在“咱们这种家庭”,优秀是标配,平庸才是问题。
那年暑假,我妈给我报了一个英语夏令营,在北京某所高校里封闭培训两周。临行前她给了我一张信用卡,副卡,主卡在她手里。
“淮安,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我说好。
到了北京,我住进学生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室友来自全国各地,有北京本地的,有上海的,有东北的,还有两个跟我一样从外省来的。
第一天晚上,大家躺在床上聊天。北京本地的那个男孩叫张扬,家里做生意的,性格开朗得有点过分。他问我是哪儿的,我说我是从南方来的。
“南方哪儿?”
“南城。”
“南城?没听说过,是哪个省的?”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意识到“南城”这个说法在外面本没人知道。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大家说起自己的城市,都说“省城”或者直接说“南城”,因为我们都知道南城是哪个省的省会。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就是江南省的那个南城,”我说,“省会的那个。”
“哦哦,江南省我知道,南城也知道,就是没反应过来。”张扬大大咧咧地说,“对了,你爸妈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我突然警觉起来。在老家,我从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但在北京,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需要重新思考怎么介绍自己。
“我妈是大学老师,我爸在机关工作。”我斟酌着用词。
“哦,知识分子家庭啊,难怪成绩这么好。”张扬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板硬,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脱掉了一件穿了十四年的外套。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爷爷是谁,没人知道我爸爸是处长,没人管我叔叔在哪个部门。我就是陆淮安,一个从江南省来的十四岁男生,英语还行,数学凑合,钢琴八级,仅此而已。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我开始质疑——那件我穿了十四年的外套,真的是必要的吗?
夏令营结束后我回到南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得沉默,变得爱思考,变得开始问一些以前从不会问的问题。
“妈,我为什么要学钢琴?”
“因为你学钢琴对升学有帮助。”
“那我喜欢钢琴吗?”
我妈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发现她儿子会问这种问题。“你喜欢不喜欢重要吗?重要的是有用。”
“那我不喜欢呢?”
“陆淮安,你是在跟我抬杠吗?”
我闭嘴了。但在闭嘴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种叫做“自我”的东西,正在十四岁的身体里野蛮生长。
高中我选择住校。
这个决定在家里引起了轩然。我妈第一个反对,理由很充分:“你从来没住过校,集体生活你不适应。再说,家里离学校开车才二十分钟,你住什么校?”
我爸态度暧昧,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但我看得出来,他觉得住不住校无所谓,反正“咱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怎么都不会差。
我爷爷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去。男孩子,出去锻炼锻炼也好。”
于是我就去了。
南城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住校生占三分之一。我被分到男生宿舍楼三层,306室,四人间。
开学那天,我爸开车送我到学校。他把行李箱扛上三楼,看了看宿舍的环境——四张铁架床,四个铁皮柜,一张公用的书桌,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然后皱了皱眉。
“条件一般。”他说。
“挺好的。”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跟同龄人相处。
十四年来,我的社交圈一直是被筛选过的。小时候在机关家属院,邻居家的孩子都是跟我差不多家庭背景的。上学后在一个班里的,要么是成绩好的,要么是家里有关系的。我从来没有和“普通人”的孩子真正相处过。
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他们,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在家里学会了怎么跟长辈敬酒,怎么在饭桌上说场面话,怎么在大人们的注视下表现得体面大方。但没人教过我,怎么跟室友说“嘿,今晚一起打篮球呗”。
这种社交能力的缺失,在接下来的三年里,给我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我的三个室友,性格各异,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
上铺靠窗的叫王浩,来自南城下辖的一个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成绩极好,中考全县第一,考进南城一中靠的是实打实的分数。他沉默寡言,不太爱说话,但做起事来很靠谱。
我对面的床铺属于孙磊,南城本地人,父亲是某国企的中层,家里条件不错。他性格开朗,爱打篮球,爱玩游戏,成绩中等偏上,是那种很典型的普通高中生。
还有一个是赵一鸣,外号“赵公子”,家里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楚。他花钱大手大脚,开学第一天就在宿舍里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在2008年,高中生有笔记本电脑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四个人,四种性格,四种成长背景,被塞进了同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
前两周还算太平。大家客客气气的,上课一起去,吃饭一起去,晚上熄灯后聊几句有的没的。我觉得集体生活也没那么难嘛。
第三周,问题来了。
那天晚上十点半熄灯,我躺在床上看书——一本英文原版的《老人与海》,我妈让我看的。看到十一点,王浩翻了个身,说:“淮安,能关灯吗?明天还要早起。”
我看了看手表,十一点,确实不早了。但我觉得十一点看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随口说了句:“再等一下,马上就看完这一章了。”
王浩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宿舍里的气氛变了。
第二天早上,王浩第一个起床,洗漱完就走了,没等我。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我们一直都是四个人一起走的。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想坐到王浩旁边,他看了我一眼,端着自己的餐盘换了个位置。
我当时就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