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陆淮安。
1994年深秋,我出生在省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
这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她说那天产房外站了两排人,爷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人民报》,面色平静得像在主持常委会议。当时还在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了四个小时的鸡汤。我爸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皮鞋把地砖磨得发亮。
“你出生的时候没哭,”我妈说这话时总带着一种大学教授特有的考据语气,“护士把你倒提着拍了两下,你才勉强哼了一声,像只不情愿的小猫。”
我觉得这很能说明问题——我这个人,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起,就在反抗。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反抗什么。
我记事很早。三岁那年冬天,在客厅里教我背唐诗,我坐在她腿上,小手点着图画书上的图,声气地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爷爷从书房走出来,难得地笑了笑,说这孩子记性好,将来有出息。
在陆家,“有出息”三个字不是祝福,是判决。
我爷爷陆振邦,退休前任某部副部长。这个级别的部,在我成长的那个南方省会城市,不算顶天的大人物,但也绝不是小角色。他十六岁参加革命,从基层一步步走到高位,信奉的是纪律、服从和绝对的自律。退休后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一套太极拳,吃一碗杂粮粥,然后坐在书房里看书看报,直到中午。午睡半小时,下午继续看文件——名义上是“关心国家大事”,实际上各地来的老部下还是习惯性地向他汇报工作。
我陈素云是典型的传统女性,师范毕业,为了家庭放弃了自己的教师职业。她温柔、坚韧、话不多,是整个陆家的粘合剂。爷爷发脾气的时候,只有她能让他坐下来。我爸和我叔吵架的时候,只有她能让他们闭嘴。
我跟我最亲。
从三岁到七岁上小学,我一直住在爷爷家。原因很简单——我爸我妈都在事业的上升期,没空管我。我爸陆建国那时候刚提了副处长,天天加班应酬。我妈周敏在省大学评副教授,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一商量,把我往老爷子那儿一送,省心。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段经历塑造了我性格中最核心的部分——那种近乎偏执的自律和对自己近乎严苛的要求,全部来自我爷爷。
我爷爷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瑞士钟表。每天早上五点,他准时出现在院子里,不管刮风下雨。我被他起床的动静吵醒过无数次,后来脆也跟着起来,趿拉着小拖鞋,搬个小板凳坐在廊檐下看他打拳。
冬天的早晨,院子里结了霜,爷爷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线。他一招一式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形意拳”,只觉得爷爷很厉害,像电视剧里的大侠。
打完拳,他会带我沿着小区的林荫道走一圈。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家属院大门出去,经过传达室,左拐经过那片小树林,再右拐绕回来,全程刚好二十分钟。
路上他会跟我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淮安,你要记住,人这辈子最靠得住的东西只有两样,一个是身体,一个是本事。身体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本事是你自己练出来的,谁也偷不掉。”
我当时七岁,觉得爷爷说的都是废话——身体当然是我的,本事我还没搞明白是什么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二十多年后依然记得一字不差。
回到家,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她的杂粮粥熬得极好,红豆、绿豆、薏米、小米、红枣、枸杞,一样不少,火候刚好,软烂香甜。配一碟小咸菜,一个水煮蛋,简单却讲究。
吃饭的时候爷爷不说话,这是陆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他说这是教养。
我会在爷爷吃完饭后偷偷塞给我一块糖,小声说:“快吃,别让你爷爷看见。”
这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七岁那年,我被接回父母身边上小学。
离开爷爷家的那天早上,我哭得很厉害,抱着的腿不肯松手。红了眼眶,但没有哭。她蹲下来,用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擦掉我的眼泪,说:“淮安乖,周末还来,给你炖排骨。”
爷爷站在门口,背着手,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在我上车的时候,他忽然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的书包里。
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很老式的型号,笔身上刻着“好好学习”四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爷爷用第一笔工资买的钢笔,跟了他三十年。
我爸开车带我回了家。
陆建国同志那时候已经是处长了,三十六岁的正处,放在地方上算得上年轻有为。他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里弥漫着烟味和皮革味。一路上他几乎没说话,偶尔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妈在家等着。周敏同志三十四岁就评上了副教授,在省大学中文系教现当代文学。她长得很好看,气质温婉,说话声音不大但极有分量。她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好好学习。
“淮安,妈妈给你买了新的书包和文具盒,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给我准备了一个蓝色的双肩书包,上面印着奥特曼的图案。文具盒是多功能的,按一下按钮会弹出削笔刀的那种。这在1999年的小学里,绝对算得上奢侈品。
但我不喜欢。
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爷爷家的味道。我不习惯这里的安静,不习惯父母之间那种客气得像同事一样的相处方式,不习惯餐桌上没有偷偷塞给我的那块糖。
更不习惯的是,从那天起,我的时间被精确到分钟。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十五分钟,早饭二十分钟,七点十五分出家门。下午四点放学,四点半到家,写作业到六点,晚饭半小时,七点开始练琴——我妈给我报了钢琴班——八点练完,再看半小时课外书,八点半准时上床睡觉。
这份作息表是我妈亲手写的,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在淡蓝色的信纸上,贴在我的书桌前。
“淮安,时间管理是一个人的核心竞争力。”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她给研究生上课时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核心竞争力”,但我很快就学会了什么叫“时间管理”——就是把你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这样的生活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天堂。我有别人羡慕的家世,有体面的父母,有优渥的物质条件。周末我住在爷爷家的时候,我爸会开那辆桑塔纳来接我,家属院的叔叔阿姨们看到都会笑着说:“哟,陆处长的儿子来了,真精神。”
但我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金鱼缸里。
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对你有期待,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成绩好,你应该懂礼貌,你应该有教养,你应该出类拔萃,你应该前途无量。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