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晴晴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脚底板踩在碎石子儿上硌得生疼。
她低头一看,还穿着那双露脚趾头的布鞋。昨晚上跑出去拦刘翠花,鞋都没换。鞋底薄得跟纸似的,石子儿隔着鞋底扎肉里。
可她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全是刚才王大力递钱时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眼睛不敢看她,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最后还是把钱塞她手里了,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赵晴晴心里头那个滋味儿啊,说不清道不明。
前世她二十八岁,在广告公司拼死拼活,谈过两个男朋友,一个嫌她加班多,一个嫌她不会打扮。后来她也懒得谈了,觉得男人这玩意儿,有也行没有也行。
可王大力不一样。
这人吧,长得不算帅,皮肤黑,脸上还有道疤,是当兵时留下的。可他那股劲儿,那种说就的利索劲儿,那种不吭声但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劲儿,赵晴晴前世就喜欢。
那时候她刚穿过来,啥都不懂,王大力帮她修过自行车,帮她扛过粮袋,帮她骂过欺负她的混混,可她那时候傻,觉得人家是好人,不敢往那方面想。
后来呢?
后来王大力娶了陈秀花。
赵晴晴记得那天,她站在村口,看着王大力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陈秀花,穿一件红棉袄,笑得跟朵花似的。她心里头酸得跟吃了青杏似的,可还得笑着恭喜。
再后来,王大力跟陈秀花过得不咋地。陈秀花嫌他穷,嫌他不会说话,嫌他整天就知道开车。两人吵了打,打了吵,最后离了。
王大力离婚那天,喝了整整一瓶白酒,醉倒在供销社门口。赵晴晴去扶他,他抓着她的手,喊了一声“晴晴”。
就喊了一声,啥也没说,
可那一声,赵晴晴记了一辈子。
她那时候已经跟宋建国的儿子订了婚,家里的,没办法。她想过退婚,可刘翠花拿刀架脖子上,说你要敢退婚我就死给你看。不对劲,
后来她就嫁了,
嫁过去第一天,宋建国那个儿子就打了她。
赵晴晴咬着牙过了三年。最后实在受不了,跑了。跑到南方,进厂打工,一步一步起来,最后进了广告公司,做了总监。
可王大力那一声“晴晴”,她到死都记得。
现在好了。
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赵晴晴深吸一口气,脚步更快了。
这一世,她不能再错过。
她得主动。
可怎么主动呢?
赵晴晴犯了愁。前世她好歹也是个总监,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谈判桌上怼过甲方,会议室里骂过下属。可追男人这事儿,她是真没经验。
总不能上去就说“王大力,我喜欢你,咱俩处对象吧”。离谱,
那不得把人吓死?不至于吧?
赵晴晴边走边琢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文章,说追男人要“不经意地出现在他面前”,要“制造偶遇”,要“让他觉得你很特别”。
赵晴晴嗤笑一声,
王大力那种人,你跟他玩套路,他能看出来。他这人实诚,你跟他耍心眼,他扭头就走。
得直球。
但也不能太直。
赵晴晴正想着,已经到了镇上。她先去了林秀芝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又去了学校,门卫说林老师今天去县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赵晴晴站在学校门口,有点泄气。
她本来想找林秀芝帮忙,看看能不能通过学校的关系,查查宋建国那些破事儿。可林秀芝不在,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找谁。
要不先回去?
不行。
赵晴晴咬了咬牙,转身朝供销社走去。
王大力在供销社开车。专门往各村送货。这会儿应该刚送完一趟,在院里歇着。
赵晴晴走到供销社门口,果然看见王大力蹲在院子里,正拿着一块抹布擦车。那辆解放牌卡车擦得锃亮,连轮胎上的泥都刷净了。
“王大哥,”赵晴晴喊了一声。
王大力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你、你咋来了?”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来谢谢你。”赵晴晴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五十块钱,“这钱我暂时用不上,先还你。”
“不用。”王大力连忙摆手,“你拿着用,我不急。”
“我真用不上。”赵晴晴把钱塞他手里,“你放心,我有钱。”
王大力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
赵晴晴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又酸又甜,
这人啊。前世就是这样,有话憋着不说,啥都闷在心里。要是他早说,她早说,哪至于错过一辈子。
“王大哥,”赵晴晴开口,“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有没有对象?”
王大力一愣,脸刷地红到了脖子,
“没、没有。”他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这样的人,谁看得上,”
赵晴晴心里一疼。
“你咋了?”她问,“你挺好的啊,退伍军人,有工作,人又踏实,咋会没人看得上?”
王大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我嘴笨,不会说话。”他搓着手,“而且我脸上这道疤,吓人。”
“吓什么人?”赵晴晴说,“这是光荣疤,当兵留下的,有啥吓人的?”
王大力没说话。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赵晴晴看着他,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可这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宋建国的事儿还没解决,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她要是这时候跟王大力说这个,他肯定分心。而且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突然跟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说喜欢他,人家不得以为她疯了?
得慢慢来。
“王大哥,”赵晴晴说,“我明天想去县里一趟,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去县里啥?”王大力问,
“买点东西。”赵晴晴说,“我想看看有没有复习资料,快高考了。”
“行。”王大力点头,“我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五点半在村口等我,”
“好。”
赵晴晴笑了笑,转身要走。
“晴晴。”王大力突然喊住她,
“嗯?”
“你你小心点,”王大力说,“我听说宋建国那人,不好惹。”
赵晴晴心里一暖。
“我知道。”她说,“你放心,我没事。”
她走出供销社,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晴晴走在街上,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去县里要啥,
首先。得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高考复习资料。前世那些知识点她虽然记得,但毕竟过了十年,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了,得买几本参考书巩固一下,
其次,得去废品站看看,能不能再淘点废铁。上次那两吨废铁还在空间里放着,得找个机会卖了。现在钢材价格涨得厉害,一吨能卖三四百,两吨就是七八百,
最后,得去县图书馆,查查宋建国那个砖厂的事儿。前世她记得,那个砖厂后来出了事儿,死了人,宋建国被撤了职。要是能找到当时的报纸,就能提前抓住他的把柄,
赵晴晴越想越兴奋。脚步也轻快起来。
她走到镇口,正准备回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赵晴晴!”
她回头一看,是陈秀花,
陈秀花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抹了粉,嘴唇涂得红红的,站在那儿冲她笑,
“你咋在这儿?”陈秀花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穿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赵晴晴低头看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条补丁摞补丁的黑裤子,一双露脚趾头的布鞋,确实挺寒碜。
“关你屁事。”她说。
“哟,脾气还挺大。”陈秀花撇撇嘴,“我听说你爹被宋建国的人打了?你还有心思在镇上逛?什么情况?”
“我爹没事,”赵晴晴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可是一片好心。”陈秀花说,“你爹那人老实,你妈又是个泼妇,你们家得罪了宋建国,以后子怕是不好过。”
赵晴晴盯着她,冷笑一声。
“陈秀花,你是不是喜欢宋建国?”
陈秀花脸色一变,嘴硬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赵晴晴往前走了一步,“你当我不知道?你天天往宋建国家跑,给他送吃的送喝的,还帮他洗衣服。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
陈秀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劝你一句,”赵晴晴说,“宋建国那种人,你嫁过去也没好子过。他老婆是镇上妇女主任,你以为你能挤得进去?”
“你懂什么!”陈秀花急了,“他答应过我,等他老婆死了就娶我!”
赵晴晴一愣。
“他老婆要死了?”
陈秀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转身就跑。
赵晴晴站在原地,看着陈秀花跑远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宋建国的老婆要死了?
什么意思?
他老婆身体好好的,咋会死?
除非
赵晴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心里头一沉。
宋建国那个王八蛋。该不会想人吧?
她转身就往回跑,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儿告诉刘翠花,让她们小心点。
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晴晴喘着粗气,正准备进村,突然看见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警服。
赵晴晴心里咯噔一下。
穿中山装的是宋建国。
穿警服的是镇上派出所的所长,李长河,
两人看见她,宋建国脸上露出一个笑,笑得赵晴晴浑身发毛。
“赵晴晴,”宋建国说,“你回来得正好,李所长找你有点事儿,”
赵晴晴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
来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