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本被扒掉官服,像一条死狗一样拖下去的画面,还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凄厉的呜咽声仿佛还在大殿的横梁上盘旋,让所有文武百官都从头皮凉到了脚后跟。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在鸡儆猴。
可是,这只鸡完了,那只猴,又该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挺直着脊梁的年轻人身上。
英王,朱沐英。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上的镣铐冰冷,脖子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他没有看被拖下去的吕本,甚至没有看高台上的父皇,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兄弟。
朱标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狼狈不堪。
朱樉、朱棡、朱棣他们,一个个也是双眼通红,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朱沐英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暖流,也有酸涩。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那番自刎的表演,而是因为他的这几个好兄弟,因为台下那群肯为他赌上身家性命的将军。
可然后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朱元璋这个人,可以退一步,但绝不可能认错。
今天这个场面,他被到了墙角,不得不退。
但这笔账,他一定会记在心里。
今天他朱沐英不死,后也必定会成为一扎在朱元璋心头,夜疼痛的毒刺。
他这个皇帝老爹,正在为怎么处置自己这个“逆子”而头疼。
,是不能当众了。
刚才那场面,再来一次,这大明朝的军心就真的散了。
放,更不可能。
今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要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了,他皇帝的脸面何在?
皇权的威严何在?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所以,必须罚,而且要重重地罚。
罚到足以平息他心头的怒火,罚到足以向天下人彰显他的威严,罚到……
能让他找到一个台阶,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就在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最终裁决的压抑时刻。
文官队列之中,一个苍老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丞相朝服,头发花白,步履却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左丞相,李善长。
当朝文官之首,跟随朱元璋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的元老重臣。
他一出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武将,更是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他们刚刚才经历了一个吕本,现在又来一个李善长?
这帮文官,又要玩什么花样?
他们不怕跟皇帝硬顶,但就怕这些文官在背后捅刀子,玩那些他们看不懂的阴谋诡计。
就连跪在地上的朱标,也忍不住抬头,紧张地看着这位自己平里颇为敬重的老师。
李善长没有理会周围各异的目光,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躬,手持笏板,用一种沉痛而有力的声音,朗声开口。
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奉天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韩国公,左丞相李善长,弹劾英王朱沐英!”
轰!
一语落地,整个大殿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雷,瞬间哗然。
弹劾?
在这个时候,弹劾英王?
这是嫌火烧得还不够旺,还要再浇上一桶油吗?
徐达的拳头瞬间就捏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李善长的背影,如果眼神能人,李善长此刻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李善长!你……”
常遇春性子最急,当场就要发作。
“开平王!”
徐达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喝道,“稍安勿躁!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常遇春膛剧烈起伏,呼呼地喘着粗气,但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高台之上,朱元璋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李善长这五个字后,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做声,只是看着李善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唯有朱沐英,身形纹丝不动。
当李善长开口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这位被后世称为“大明萧何”的丞相,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他是来破局的。
更是来……
救他一命的!
只听李善长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响起。
“臣弹劾英王朱沐英,其罪有三!”
“其罪一,御下不严,治家无方!身为亲王,府中竟被查抄出私藏铠甲五百具,虽查无谋逆实证,然此等违禁之物出现于王府,便是天大的疏漏!此为其失察之罪!”
这话一出,徐达等人都是一愣。
失察之罪?
李善长竟然把“谋逆”这个天大的罪名,轻飘飘地用“失察”两个字给带了过去?
虽然听着还是在定罪,但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李善长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其罪二,殿前失仪,罔顾君臣之别!今午门公审,英王言辞过激,屡屡顶撞陛下,更以自戕相,此乃大不敬!为人子,不孝!为臣子,不忠!此为其不敬之罪!”
朱标和朱棣等人听到这里,心都揪紧了。
不忠不孝,这在古代也是能置人于死的罪名。
可紧接着,李善长的第三条罪状,却让所有人都品出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其罪三,行事不谨,搅动朝局!英王一案,本是寻常刑事,却因其身份特殊,功勋卓著,引发朝野动荡,军心浮动,致使父子失和,君臣离心!此虽非其本意,然风暴因他而起,此为其不谨过!”
“过”!
李善长用的,是一个“过”字!
罪和过,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三条罪状,说得是头头是道,义正词严,仿佛真的是在弹劾一个罪大恶极的皇子。
可仔细一品,这三条罪,全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第一条,把谋反的死罪,变成了管理疏忽的失职。
第二条,把宫的重罪,变成了顶撞长辈的无礼。
第三条,更是把动摇国本的危机,说成了无心之失的过错。
这哪里是弹劾?
这分明是在以退为进,在以弹劾之名,行开脱之实!
他这是在用文官的方式,用朝堂的规矩,为朱沐英这件泼天的案子,重新定性!
把一个必死的局,硬生生给盘活了!
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看着李善长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了然。
高明!
实在是高明!
这才是真正的为相之道!
既维护了皇帝的尊严,又保全了功臣的性命,还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徐达等人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看向李善长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复杂。
他们这些武将,只懂得直来直去,用命去拼。
却不懂,有时候,这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比战场上还要凶险,也更需要智慧。
李善长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再次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拜,呈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处置方案。
“陛下,英王虽有过,然其功亦不可没!”
“北伐大漠,封狼居胥,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其功,足以彪炳史册!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故,臣恳请陛下圣裁!”
李善长抬起头,声音洪亮,一字一顿地说道:“废黜其英王爵位,收回所有亲王封地、食邑!”
“削其兵权,罢免其天下兵马副元帅及一切军中职务!”
“念其有功于社稷,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发配……塞北!为其昔征战之地,令其终生镇守国门,永世不得诏令,不得踏入金陵一步!”
李善长的声音,在寂静的奉天殿中回响。
废爵!
削权!
贬为庶人!
永镇塞北!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
一个功高盖世、权倾朝野的亲王,转眼之间,就要变成一个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囚徒。
这足以彰显天子法度之严明,足以平息皇帝陛下的雷霆之怒,更足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
而且,还不是发配到琼州、云贵那等烟瘴之地,而是让他回到他最熟悉的塞北。
这其中,未尝没有一丝“念其功勋,法外开恩”的意味。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将帅,虽然心中酸涩,为英王感到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再争下去,就是真的把皇帝往死路上,到时候玉石俱焚,谁也落不了好。
他们齐齐跪下,声音沉痛:“臣等,附议!”
朱标、朱棣等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了下来,声音嘶哑:“儿臣,谢父皇不之恩!”
他们知道,五弟虽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要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一时间,满朝文武,跪倒了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圣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将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男人手中。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众人。
他看着一脸沉痛的徐达,看着满脸不甘的常遇春,看着如释重负的朱标,看着眼神复杂的朱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唯一一个没有跪下的人身上。
他的第五个儿子,朱沐英。
朱沐英也正在看着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朱沐英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朱元璋却从那平静之下,读懂了太多东西。
有失望,有悲凉,有嘲讽,甚至……
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
他一个将死的囚徒,凭什么怜悯朕这个九五之尊?!
一股无名的怒火,再次从朱元璋的心底窜了上来。
他承认,李善长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这个处置方案,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给了他台阶,保全了他的脸面,还顺理成章地,将朱沐英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逐出了权力的中心。
看起来,完美无缺。
可朱元璋是谁?
他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的猜忌和多疑,早已深入骨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善长的这个方案里,藏着一个致命的漏洞!
发配塞北?
那里是元大都!
发配元大都?
让他去镇守国门?
呵呵,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元大都是什么地方?
那是朱沐英经营了多少年的大本营!
是他龙兴之地!
整个大明的北疆防线,上至总兵,下至小旗,哪一个不是他朱沐英一手提拔起来的?
哪一个没受过他的恩惠?
他今天穿着亲王蟒袍回去,那些人听他的。
明天他就是穿着囚服回去,那些人,照样听他的!
在北疆那片土地上,他朱沐英三个字,比他朱元璋的圣旨还好用!
把他发配到元大都,那不是让他去赎罪,那是放虎归山!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盖天的儿子,在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觉得夜不能寐。
现在要把他放到一个天高皇帝远,无人可以制衡的地方去?
那不是赎罪,那是给他机会!
给他一个积蓄力量,收拢人心,等待时机的机会!
等到将来,太子朱标登基,以朱标那仁厚的性子,能压得住这个在北疆经营了十年、二十年的五弟吗?
到时候,只要北疆军心稍有异动,他这个五子振臂一呼,整个大明,顷刻间就要陷入藩镇割据的危局!
李善长啊李善长,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在跟咱玩心眼?
你这是在为咱分忧,还是在为咱的子孙后代,埋下一颗更大的祸?!
朱元璋的眼中,机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