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朱标用最刚烈,最决绝的方式!
他用自己的储君之位,来为自己的弟弟,做最后的担保!
“殿下!”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以詹同为首的文臣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立场,什么明哲保身了。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国本动摇!
这才是真正的国本动摇啊!
一个亲王被冤,固然会引起朝野震动,军心不稳。
但太子自请废黜,这对于一个刚刚建立不久,极度需要稳定的王朝来说,是足以动摇基的惊天巨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和太子,父与子,彻底决裂!
这意味着,未来的皇位继承,将充满血雨腥风!
藩王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朝中的大臣们,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支持一个可能被废的太子,还是赶紧另寻他主?
整个大明的政治格局,将会在这一瞬间,彻底!
“陛下!息怒啊!”
“陛下,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请您看在社稷江山的份上,万万不可动怒啊!”
文官们哭天抢地,一个个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
他们是真的怕了。
他们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废了太子,那整个大明,就完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是在发怒。
他是在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顶孤零零的太子冠,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摔得粉碎。
他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他功臣,是为了什么?
他猜忌儿子,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他这个太子,为了他身后的江山,能够安安稳稳,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吗?
可现在,他最看重的儿子,他最在望的继承人,却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份他用尽心血铺就的前程,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
并且告诉他,他不要了!
他宁可不要这江山,也要他的弟弟!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朱元璋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算错了自己儿子的心!
他以为,皇位是这天底下最有诱惑力的东西。
可他忘了,有些人,有些情,是皇权无法衡量,也无法收买的。
比如,那流淌在血脉里的,手足之情。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地从地上的太子冠,移到了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赤着上身,满身伤疤,沉默如山。
一个衣冠不整,泪流满面,倔强如铁。
他们就那样站着,像两座无法撼动的山峰,共同抵御着来自他这个父亲,来自他这个皇帝的滔天风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俯瞰着山呼海啸的万千子民。
可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懂他的。
就连他最亲的妻子,最爱的儿子,此刻,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家。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咱养的好儿子!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都学会了宫了!”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大明朝的开国帝王。
他们不知道,这位以铁血和猜忌著称的皇帝,在面对两个儿子的联手“宫”时,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是会雷霆震怒,将两个儿子一同拿下?
还是……
会妥协?
朱元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他的眼中,只有他的两个儿子。
他走到了朱标和朱沐英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
他指着朱标,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当真,为了他,连太子都不想当了?”
朱标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回父皇,儿臣说过,儿臣不愿踩着亲弟弟的尸骨,去坐那个皇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若五弟有罪,儿臣愿与他同罪!若五弟无辜,请父皇,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五百具铠甲,不是公道?那管家的供词,不是公道?”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沐英。
“你!你这个逆子!你到底给咱的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为了你,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
朱沐英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也没有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哀。
“父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您真的觉得,那五百具铠冷,能比我大哥这颗心,更重要吗?”
“您真的觉得,那一份屈打成招的供词,能比我大哥这顶摔在地上的冠冕,更有分量吗?”
“您要的,究竟是一个绝对服从,没有感情的孤家寡人太子,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懂得兄弟情义的未来君主?”
“您要的,究竟是一个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的朝堂,还是一个君臣同心,兄弟和睦的盛世大明?”
朱沐英的每一个问题,都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朱元璋的心窝里。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朱标摔碎的太子冠,看着朱沐英满身的伤疤,看着跪地哭泣的文武百官,看着义愤填膺的天下百姓。
他忽然发现,自己……
错了。
错得离谱。
“父皇!您看见了吗?这道伤!”
朱标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回荡。
“洪武五年,北伐元军,在鱼儿海,我大明三万前锋,被北元十万铁骑伏击!当时,敌军一支穿云箭,直奔一名普通的旗手而去!是五弟!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箭!”
“那一箭,从他的左肩射入,从后背穿出!太医说,再偏一寸,就射穿了心脉,难救!”
“那一战,五弟血流不止,却依旧死战不退!硬是带着三万残兵,撑到了徐达伯伯的援军赶到!那一战,我们胜了,可五弟,却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朱标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徐达站在百官之中,听到这里,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记得那一战!
他赶到的时候,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英王,就像一个血人,拄着长枪,半跪在尸山之上,他的身后,是死死护住的大明龙旗!
那一年,朱沐英才十七岁!
人群中,早已是一片抽泣之声。
朱标没有停下,他的手指,又滑到了朱沐英的口。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如同蜈蚣般丑陋的刀疤,从左一直延伸到右腹。
“父皇!您再看这里!”
“洪武八年,西平吐蕃。在昆仑山下,五弟率三千轻骑,追击叛军主力。却不慎中了埋伏,被三万叛军,围困在雪山峡谷之中!”
“整整七天七夜!没有粮草,没有援军!他们渴了,就吃雪,饿了,就啃战马的尸体!”
“第七天,五弟带着仅剩的八百人,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一人一骑,冲在最前,连斩叛军大将一十三员!这一刀,就是被叛军首领,用尽全身力气砍中的!”
“当时,肠子都流出来了!可他,硬是把肠子塞了回去,用布条勒紧,继续冲!直到散了叛军,他才力竭倒下!”
“父皇啊!”
朱标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他猛地转身,跪向朱元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父皇!这就是您的儿子!这就是我大明的英王!”
“他九死一生,为我大明打下了这片大好河山!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我大明的功勋!都是我们朱家的荣耀!”
“可今天,他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五百具莫须有的铠甲!换来的是一个谋逆的罪名!换来的是午门外,那一把冰冷的鬼头刀!”
“父皇!您这么做,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啊!”
“您这么做,是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戳我们朱家的脊梁骨啊!”
朱标的哭喊,如同杜鹃啼血,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红。
他指着朱沐英身上,另一道更加狰狞,位于后心的伤疤,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还有这里……这一道……是在漠北,为了护住粮道……”
朱标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朱沐英的后心。
那里的伤疤,与其他地方不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周围的皮肤向内卷曲,颜色暗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黑洞。
“父皇……您看这里……”
朱标的声音,已经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洪武十三年,漠北决战。我大明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是五弟亲自押送。北元残部,出动了最精锐的‘怯薛军’,五万铁骑,突袭粮道!”
“五万对五千!十比一的兵力!”
“为了护住粮草,五弟下令,全军死守,一步不退!他自己,更是被三名北元万夫长围攻!这一处伤,就是被北元的‘狼神锤’,从背后砸中的!”
“那一锤,打断了他三肋骨,震碎了他的肺腑!他当场口喷鲜血,几乎昏死过去!可是,他没有倒下!他硬是撑着一口气,反手一枪,将那名万夫长挑于马下!”
“那一战,五千押粮军,战至最后一人!粮草,一粒未失!可五弟……五弟他……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说到这里,朱标再也说不下去,他捂着脸,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困兽的悲鸣。
整个午门广场,早已化作一片泪海。
无数人,掩面而泣。
他们看到了那惨烈的战场,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王爷,如同战神,用自己血肉之躯,为大明筑起了一道不倒的长城。
“英王殿下……”
“我大明有如此皇子,何愁天下不定啊!”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如此忠勇的王爷,竟要蒙受不白之冤!”
哭声,喊声,悲愤之声,汇成了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百官之中,更是哭倒了一片。
蓝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国公,此刻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漠北决战,他就在中军!
他记得,当粮草安然无恙送到大营时,全军欢呼。
可当他看到那个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浑身浴血,已经没了气息的英王时,他当场就跪下了!
是军中最好的大夫,用百年老山参吊着命,足足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样的兄弟,这样的统帅,你说他谋反?
我蓝玉第一个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