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所有人。
这已经不是几个人的抗议了。
这是大明朝整个武将集团,整个军方勋贵阶层,一次集体的,公开的,对皇权的抗争!
他们没有造反,他们甚至扔掉了自己的武器,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在地上。
但他们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因为,他们代表的,是军心!
是一个王朝,赖以生存的基石!
广场上的百官们,看着那一个个平里高高在上的国公侯爷,此刻却为了英王,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跪在那里向皇帝抗议,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感动不已。
“将帅一心!大明有幸啊!”
“陛下!您就听听将军们的话吧!”
“英王无罪!英王无罪!”
百官们的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高台之上,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龙椅上摔下来。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看着下方跪着的那一片黑压压的将帅,看着他们身前,那一柄柄被遗弃的宝剑,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他可以一个儿子,但他不敢同时得罪整个武将集团。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儿子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大明江山的稳定!
他今天要是真的强行了朱沐英,那后果,不堪设想!
军心一散,边疆必乱!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成了亡国之君!
午门广场,死的寂静。
那一声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还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那几十把代表着大明军方最高权柄的佩剑,就那样被它们的主人,像扔掉一堆废铁一样,扔在了地上。
徐达、常遇春、蓝玉、李文忠……
这些追随朱元璋打下整个江山的国之柱石,此刻,全都跪在那里。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他们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那股沉默的决绝,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具力量。
这是无声的兵谏!
朱元璋站在高台之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怕了。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他没怕过。
张士诚坚守平江,负隅顽抗,他没怕过。
北元百万铁骑陈兵塞外,他也从来没怕过!
可今天,他看着台下跪着的这些老兄弟,看着他们身前那些被弃之如敝履的宝剑,他怕了。
这不是敌人的刀剑,这是自己人的心。
刀剑可以挡回去,可人心要是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可以了朱沐英,他甚至可以一怒之下,把这些为朱沐英求情的老兄弟全都了!
他手里的锦衣卫,他皇宫里的御林军,足以做到这一点。
可然后呢?
然后他朱元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连过命的兄弟都的皇帝。
到时候,北方的蒙古人打过来,谁去挡?
南方的作乱,谁去平?
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谁来守?
靠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见了血就两腿发软的文官吗?
朱元璋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这张网,是他的儿子,他的兄弟,用亲情和忠义编织而成的,他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不行!
不能退!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朱元璋,是大明的皇帝!
天子!
天子,就不能错!
更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自己的臣子和儿子认错!
今天他要是退了,他皇权的威严何在?
他后还如何号令天下?
他心中的恐惧,迅速被更为强烈的,被冒犯、被挑战的帝王之怒所取代。
你们不是我吗?
不是用军心来要挟我吗?
好!
那咱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天子一怒!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他死死地盯着跪在最前面的徐达,声音沙哑得从里传来。
“徐达。”
他没有叫他魏国公,也没有叫他天德,而是直呼其名。
徐达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
“咱问你,你扔了这把剑,是要造反吗?”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徐达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痛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不敢。臣只是……心寒。”
“心寒?”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一个心寒!你们一个个的,都给咱心寒了!咱告诉你们,咱今天,比你们更心寒!”
他猛地一指并肩而立的朱标和朱沐英,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咱的太子,为了一个谋逆的弟弟,连储君之位都不要了!”
“咱的儿子,一个个的,都学会了联合外臣,来迫他老子!”
“咱的这些开国功臣,这些咱视若手足的兄弟,为了一个黄口小儿,就要解甲归田,就要跟咱撂挑子!”
“你们说,咱该不该心寒?!”
“咱朱重八,从一个要饭的乞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你们的施舍!靠的是咱自己!咱能给你们的,就能收回来!”
朱元璋的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彻底被激怒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枭雄戾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他已经不想再讲什么道理,不想再顾及什么后果了。
他只想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来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皇权!
“来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全场的怒吼!
几名一直候在台下的锦衣卫校尉,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陛下!”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朱标的身上。
这个他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这场“叛乱”的源。
如果不是他带头,事情本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把太子给咱拉下去!给咱看管起来!没有咱的旨意,不许他踏出东宫半步!”
朱元璋指着朱标,厉声喝道。
“父皇!”
朱标脸色一变,他没想到,父皇竟然真的对他下手。
“拉下去!”
他猛地一转身,指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却搅动了整场风暴的始作俑者。
他的第五个儿子,朱沐英。
“还有你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咱今天,就当着天下人的面,清理门户!”
他对着那几个手持鬼头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刽子手,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命令。
“给咱……斩了!”
“就地正法!立刻!马上!”
这道命令,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想过皇帝会发怒,会惩罚,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在太子摔冠,百官哭谏,将帅兵谏之后,皇帝,竟然还是下达了处斩的命令!
而且是,立刻执行!
这已经不是审判了。
这是屠!
一场由皇帝,亲自导演的,当着数十万子民的面,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屠!
“斩了!”
“就地正法!立刻!马上!”
朱元璋那嘶哑而疯狂的吼声,如同丧钟,在午门上空久久回荡。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广场上数十万百官,脸上的悲愤和呐喊,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惊骇和不敢置信。
他们听到了什么?
皇帝……
疯了吗?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他们拼尽一切,甚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最终,还是没能拦住这位已经红了眼的皇帝。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将帅,更是目眦欲裂。
他们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想冲上去,想阻止这场惨剧,可他们的脚下,被灌了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因为下令的,是皇帝。
是他们效忠了一辈子的君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伦理纲常,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几个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也是浑身一颤。
他们是人的行家,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今天,他们要的,是皇子,是亲王,是大明的战神!
他们的手,在抖。
那重达几十斤的鬼头刀,此刻,却轻飘飘的鸿毛,他们几乎要握不住了。
“还愣着什么!”
朱元璋见他们不动,更是怒不可遏,“你们也想抗旨吗?!咱再说一遍,斩了!谁敢再迟疑,满门抄斩!”
这句“满门抄斩”,终于击溃了刽子手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无奈。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刽子手,一咬牙,提起一口酒,猛地喷在了鬼头刀上。
“王爷,得罪了!”
他低吼一声,举起了那把闪着寒光的鬼头刀。
“不要!”
“陛下,三思啊!”
广场上,终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哭喊声。
无数百官,跪了下来,朝着高台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文武百官,更是哭成了一片,一声声“陛下息怒”,撕心裂肺。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挡那把已经高高举起的屠刀。
朱沐英静静地站着,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那把即将落下的鬼头刀,脸上,没有一毫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
母后,儿臣不孝,来生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他又看了一眼被强行拖走的朱标。
大哥,对不住了,弟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已经状若疯魔的男人身上。
父皇,你赢了。
你用最残忍的方式,证明了你的皇权,至高无上。
可是,从今往后,你午夜梦回,真的能睡得安稳吗?
朱沐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从广场外围传来!
紧接着,人群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几道穿着亲王蟒袍的年轻身影,在一群王府护卫的簇拥下,正拼命地朝着高台这边挤过来。
“是秦王殿下!”
“还有晋王殿下!燕王殿下!”
“天哪!几位王爷都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来的人,正是朱元璋除了太子和英王之外,在京城的另外几个儿子!
秦王朱樉!
晋王朱棡!
燕王朱棣!
周王朱橚!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消息,一个个脸色煞白,神情焦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都给本王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