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陛下!你要做糊涂事吗?”
“你可知道五弟这些年,征战沙场!九死一生!”
朱标说完此话,一把撕碎了朱沐英身上的囚服!
一道道伤疤。
触目惊心!
从肩膀到膛,从腹部到后背,纵横交错,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
有刀砍的,长而狰狞。
有箭射的,留下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疤痕凹陷。
有枪刺的,形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新的伤疤压着旧的伤疤,粉色的新肉和暗红色的旧痕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幅描绘着无数次死亡与重生的画卷。
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要严惩英王的文官,一个个都闭上了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羞愧。
他们只知道英王是战神,是功高盖世的亲王,可他们从未想过,这些荣耀的背后,是这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那些武将们,耿炳文,郭英等人,更是虎目含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与朱沐英并肩作战,他们知道这些伤疤的来历,可当这些功勋的印记,如此裸地展现在天下人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们感到心脏被狠狠地揪住。
广场上的百姓们,更是看得呆住了。
他们中许多人的父兄子侄,都曾是北伐大军中的一员,他们听过无数关于英王殿下身先士卒,勇猛无敌的传说。
直到今天,他们才明白,那些传说,不是说书人编造的故事,而是用刀山血海,用一次次九死一生换来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也彻底呆住了。
他知道老五能打,也知道他受过不少伤。
可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竟然已经没有了一块好肉!
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儿子啊!
是他朱元璋的亲生儿子啊!
朱标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朱沐英左肩上,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腋下,几乎将他整个肩膀劈开的巨大刀疤。
“父皇!您还记得吗?洪武十三年,漠北,车轮坡一战!”
“三万鞑靼骑兵,将您的龙纛大旗团团围住!是五弟,率领三千亲兵,硬生生从十倍于己的敌阵中,出一条血路,冲到您的面前!”
“当时,一个鞑靼的万夫长,一刀砍向您的后背,是五弟,用他的身体,替您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这一刀,砍断了他三肋骨,离他的心脏,不过三寸!”
朱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吼,每一个字,都血泪的控诉。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当然记得那一战。
那是他亲征以来,最危险的一次。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他只记得,当时一片混乱,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然后,他就被亲兵们护送着冲出了重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兵。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刀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朱沐英!
朱标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也砸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他们能看到,当年那个血染征袍的少年亲王,是如何在千军万马之中,用自己年轻的身体,为自己的父亲,为大明的皇帝,铸成了一道血肉长城。
朱标的手,又指向了朱沐英的右。
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凹陷,疤痕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可以想见,当年的伤势有多么恐怖。
“还有这里!洪武十五年,西平之战!”
朱标的声音更加悲愤,他指着那处伤疤,对着满朝文武,对着天下百姓,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当时,西番叛军据险而守,我大明将士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是五弟,亲自披上重甲,手持双锤,第一个登上了城头!”
“一支淬了剧毒的狼牙箭,射穿了他的甲,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城墙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硬是掰断了箭杆,用长枪撑着自己的身体,在城头之上,又足足厮了一个时辰!直到他身后的大明旗帜,遍了整座城池,他才力竭倒下!”
“那一战后,他高烧不退,昏迷了七天七夜!太医们都说,没救了!是母后,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磕破了头,流了泪,才把他从鬼门关前,给求了回来!”
“父皇!母后!”
朱标猛地转身,朝着坤宁宫的方向,遥遥跪下,放声痛哭,“父皇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这番话,更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武将队列中,长兴侯耿炳文再也忍不住,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流血不流泪,此刻却是老泪纵横。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啊!那一战,末将就在王爷身边!王爷他……他真的是用命,为我大明打下了西陲的安宁啊!”
“末将等,皆可作证!”
郭英等一众参加过西征的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们是军人,他们最敬重英雄。
英王朱沐英,在他们心中,就是不败的战神,就是大明的军魂!
现在,他们的军魂,他们的战神,却被污蔑为谋逆的罪人,被扒开衣服,将那一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伤疤,当作战利品一样,展览于天下。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悲凉!
百姓之中,更是哭倒了一片。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不懂什么君臣父子。
但他们懂,谁是真心为大明好,谁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王爷是冤枉的!”
“不能忠臣啊,陛下!”
“英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起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广场的四面八方响起,汇成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直冲云霄。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那个着上身,沉默不语的亲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只觉得那山呼海啸的声音,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辣的疼。
他引以为傲的民心,他自诩为最懂百姓的皇帝,在这一刻,却被百姓们用最直接的方式,抛弃了。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想发怒,想呵斥,想让锦衣卫把这些“刁民”全都抓起来。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朱沐英的后背上。
那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朱标站起身,走到了朱沐英的身后。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那些伤疤,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些,都是在他为大军断后时留下的。每一次,他都走在最后一个,每一次,他都把后背,留给了最危险的敌人。”
“父皇,您总说,您最恨的,就是把后背留给敌人的懦夫。”
“可我五弟,他从来都是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袍泽兄弟,把最锋利的刀刃,留给自己!”
“这样一个连后背都可以交给兄弟的人,这样一个连性命都可以交给大明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谋反?!”
“他手里,握着三十万北伐大军的时候,他若想反,这应天府的城门,拦得住他吗?”
“他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威震漠北的时候,他若想反,您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他没有!他从来没有过!”
“他只是想当一个好儿子,当一个好臣子,当一个好弟弟!”
“可我们,又是怎么对他的?!”
朱标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父皇!您给他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要把他送上断头台!”
“我这个大哥,在他蒙冤下狱的时候,却只能软弱地跪地求情,无能为力!”
“父亲陷害五弟,你欠他的!”
“父亲你冤忠良,欠他的!”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对大明的忠诚!都是他对您,对我的忠肝义胆!”
“今天,您要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了他?”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泣血。
“那好!”
他猛地后退一步,与朱沐英并肩而立。
“您要,就连儿臣,一起了吧!”
“儿臣不愿,踩着自己亲弟弟的尸骨,去坐那个冰冷孤寂的皇位!”
“儿臣,愧对列祖列宗!”
说完,他扯下头上的太子冠冕,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下了头。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哐当——”那顶象征着大明储君地位,由纯金打造,镶嵌着璀璨宝石的太子冠冕,就这样被朱标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沉闷的响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千斤巨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太子摔冠!
自请废黜!
那么此刻,他摔掉自己的冠冕,就是用最刚烈,最决绝的方式,在向皇权,向他的父亲,发起最直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