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赫勒醒来的第三天,已经能靠着柱子坐起来了。
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比从前更深,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眼睛还是冷的,像淬过雪的刀。
柳清辞端药进来的时候,他正闭着眼靠在柱子上,呼吸平稳,眉头微拧。
“喝药了。”她把碗放在他手边。
赫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动。“烫。”
“我吹过了。”
他看着她,不动。
柳清辞叹了口气,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喝了,眼睛没看她,看的是帐门口。
魁狼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直直地盯着柳清辞。是看什么东西觉得有意思那种。
赫勒的眉头拧了一下。
“看什么?”他声音不大,但冷。
魁狼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看你喝药。又不是小孩了,还用人喂。”
“你懂个屁!”赫勒没理他,张嘴接了柳清辞递过来的第二勺。
魁狼的目光又落在柳清辞身上。
她低着头,专心喂药,手指很白,端着碗的姿势像是在江南的闺房里做惯了这些事。
赫勒注意到了魁狼的目光。
他抬手,握住柳清辞的手腕,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地上。
“我自己喝。”他说。
柳清辞愣了一下,把碗递给他。他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得皱眉,但没吭声。
魁狼在帐门口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赫勒能站起来了。
魁狼进来的时候,柳清辞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赫勒。
赫勒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张嘴,咽,张嘴,咽,像一只晒太阳的狼。
“你还用喂?”魁狼蹲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药,又看了一眼赫勒,“都好差不多了,自己喝不行?还用人喂?”
柳清辞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把碗和勺子递给赫勒:“你自己喝吧。”
赫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接。他伸手,从她手里把碗拿过来,不是自己喝,是放回她手里。
“喂。”他说,只有一个字。
柳清辞脸更红了。
魁狼“啧”了一声:“赫勒,你是不是故意的?”
赫勒没看他。
“喝个药还得人伺候,你丢不丢人?”
赫勒张嘴接了柳清辞递过来的勺,咽下去,慢悠悠地开口:“你闭嘴。”
魁狼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妈拉个巴子的……我走还不行吗?你们两个……他娘的……”掀帘出去了。
柳清辞低着头,不敢看赫勒。赫勒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虽然不是笑,但也没那么冷了。
魁狼又来了。
这回他坐在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肉嚼。柳清辞出去倒药渣的时候,他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是那种……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柳清辞没理他,端着碗走了。
赫勒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来:“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魁狼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看看,又不抢。”
赫勒没说话。
魁狼又嚼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赫勒,你这个女奴,有点意思。一个奴隶,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你?你是不是给她下药了?”
赫勒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是奴隶。”
魁狼愣了一下:“不是奴隶?那你给她脱籍了?”
赫勒没回答。
魁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在毡帐里走了两圈,又蹲回赫勒面前。
“说真的,你这个女奴……我用五个壮实的草原女奴跟你换。个个能骑马拉弓,比你那个瘦巴巴的女奴强多了。”
赫勒盯着他,那目光像刀。
魁狼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笑嘻嘻的:“别这么看我,我认真跟你商量。五个换一个,你赚了。”
赫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你全家换,都不换。”
魁狼的脸色变了,不服气。
“赫勒,你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过命的交情。你为了一个女奴,跟我翻脸?”
“我的命可以给你。”赫勒看着他,“但是,她——不能换。”
“为什么?”
赫勒沉默了一瞬。“没有为什么。”
魁狼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站起来。他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赫勒。
“你知道阿蜜古什么了吗?”
赫勒抬眼。
魁狼说:“你昏迷那几天,阿蜜古带了奴隶贩子来,要把你女人卖掉。十匹马,二十张羊皮,差点就成交了。”
赫勒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冷到骨子里。
“她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刀出鞘之前的闷响。
“我没让她得逞。”魁狼说,“但你女人一直没告诉你。她不让说。”
赫勒转头看向柳清辞。
她站在帐门口,手里端着空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压火气,但压不住。
柳清辞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都过去了,说这些什么。”
赫勒盯着她,瞳孔里烧着火。“她要把你卖掉。”
“没卖掉。”
“差一点。”
柳清辞不说话了。
赫勒撑着柱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魁狼扶他,他推开。他走到弯刀前,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光一闪,蓝色的刀穗在火盆的光里晃了一下。
“赫勒!”魁狼挡在他面前,“你伤还没好!”
“让开。”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了阿蜜古,她阿爸不会放过你!你死了,你女人怎么办?谁护着她?”
赫勒的手顿住了。
魁狼按住他握刀的手:“先把伤养好。阿蜜古跑不了。”
赫勒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在抖。
强压怒火。
他把刀回鞘,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兽皮边,坐下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