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赫勒出征那天,天还没亮。
柳清辞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她掀帘出去,晨雾里,赫勒已经翻身上马。
黑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他勒住缰绳,马直立起来,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重重落下,地面一震。
他穿着那件黑色大氅,弯刀挂在腰侧,蓝色刀穗在晨风里飘。
他高大得像一座山,骑在马背上,肩膀的宽度几乎挡住了身后的天光。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大氅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见她站在帐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双狼皮靴子上,顿了一下。
没说话。勒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冲进雾里。身后几百个骑兵跟着他,马蹄声像闷雷,从营地中央碾过去,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骑得很快,大氅被风扯成一面旗,转眼就变成雾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柳清辞攥着衣领,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雾里。
赫勒走后的第三天,阿蜜古来了。
她带着七八个人,堵在毡房门口。胳膊还吊在前,脸色苍白,但眼睛里的恨意比断胳膊那天还浓。
“赫勒出征了,生死未卜。”她扬着下巴,声音尖利,“这个女奴不祥,不能留在部落里。把她拖出来!”
身后的人跟着附和:“对,赶出去!”
两个粗壮草原女人走过来。
柳清辞没有退。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阿蜜古吊在前的断臂,用力一捏。
“啊——!”阿蜜古的惨叫像猪一样,脸瞬间白得像纸,眼泪直接飚出来,“松手!你松手!”
柳清辞没有松。
阿蜜古疼得浑身发抖,用没断的手指着那两个女人:“你们愣着什么!把她拉开!”
那两个女人刚要上前,柳清辞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冷得像冰:“阿蜜古的胳膊是怎么断的,你们知道。你们是嫌弃自己两只胳膊太多了,也想折一只吗?”
那两个女人僵住了,谁也不敢动。
阿蜜古疼得直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你松手……我让我阿爸了你……”
“你阿爸?部落需要赫勒出征效力,你非但不替你阿爸笼络族人,却在这胡闹,还嫌给你阿爸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轮不到你个奴隶管我!”阿蜜古疼的额头鬓角一层汗珠子,恨恨的瞪着柳清辞。
柳清辞低头,目光落在阿蜜古腰间挂着的一把小弯刀上。
刀鞘镶着部落图腾的银饰,刀刃锋利,是草原上只有巴图鲁,勇士,才能佩戴的荣耀。
“这把刀,”柳清辞盯着那把弯刀,“只有部落的勇士才配佩戴。你是巴图鲁吗?”
阿蜜古嘴唇发抖。
“你不是。”柳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只是部落首领的女儿。你可以锦衣玉食,可以穿最好的皮袍、吃最好的肉。但这把象征巴图鲁身份的弯刀,你不配用。”
“你上过战场吗?过敌人吗?立过军功吗?”她直视着阿蜜古的眼睛。
“所以,它凭什么会在你身上?”
阿蜜古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那把刀哪来的?”
“还用问吗?她阿爸是部落首领,肯定是她阿爸给她的……”
“……凭什么?”
“她也佩戴勇士弯刀?不要脸……”
阿蜜古咬着牙,用没断的手指着柳清辞:“你……你给我等着……”
柳清辞松开她的断臂。
阿蜜古抱着胳膊,踉跄着后退,疼得直抽气。
她带着人气呼呼地跑了,身后留下一串骂骂咧咧的声音。
“都散了吧。”驱散了众人,柳清辞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几天后,营地突然动起来。
“捷报!捷报!”一匹快马冲进营地,骑兵高举令旗,声音嘶哑但充满兴奋,“赫勒大胜!塔塔尔人退了!我们打了大胜仗!”
部落沸腾了。
人们从毡房里涌出来,欢呼声此起彼伏。阿蜜古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悄悄溜走了。
柳清辞站在毡房门口,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她刚要转身回帐。
第二匹马冲了进来。
马背上的骑兵浑身是血,皮袍破了好几处,脸上有刀伤,左肩的箭杆还没。
他勒住马,身体晃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赫勒……赫勒重伤!昏迷不醒!”
欢呼声戛然而止。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草尖的声音。
柳清辞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阿蜜古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从人群里炸开:“看见了没有?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灾星!赫勒大胜,却重伤昏迷,就是这个女奴克的!是她带来的厄运!”
“对!烧死她!”
“烧死她!祭天!平息神灵的愤怒!”
人群开始动。几个年轻人围上来,眼神不善。阿蜜古站在人群前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把她绑起来,架柴堆!”
“等等!”
柳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人已经不由分说的架起她
“谁敢动我!”
挣扎着甩开架住她的人。
“我能救赫勒!”
阿蜜古冷笑:“你?一个病秧子女奴,拿什么救?”
“把我送到前线。”柳清辞说,“我能救他。如果我救不了,你们再烧死我也不迟。你们现在烧死我,赫勒死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让我去,他还有一线生机。”
人群议论纷纷。
“别听她废话!”阿蜜古大叫。
柳清辞盯着她,补了一句:“你不敢让我去?是怕我真的救活他,还是怕他醒来知道你要烧死我?”
阿蜜古脸色一变。
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魁狼开口:“让她去。赫勒如果真死了,再烧她不迟。如果她救活了,她就是功臣。草原人做事,不能堵死所有的路。”
“不行!万一她半路跑了怎么办?汉狗狡猾的很!”
“我押着她去,如果她救不活赫勒,我会把赫勒和她的尸体一起带回来。”魁狼说
阿蜜古咬着牙,不甘的点了头:“好。让她去。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救一个快死的人。”
柳清辞转身走进毡房。
她把赫勒留给她的那把小刀别在腰间,把狼皮靴子穿好,把碎碗片捡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掀帘出去。
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朝马厩走去。
身后,阿蜜古的声音追过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你救不活他,就别想活着回来。”
柳清辞没有回头。
牵出赫勒教她骑马时用的那匹黑马。
马认识她,喷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她翻身上马,骑得不好,但没有犹豫。
两腿一夹,马冲出了营地。
魁狼骑着马紧紧跟在身后。
风灌进耳朵,冷的。她伏低身体,朝前线方向跑去。
远处,天边有一团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她要在他死之前,赶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