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柳清辞骑马赶到军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门前燃着两堆大火，火光照亮了木栅栏和哨塔。她还没靠近，就听见一声厉喝：“站住！”
两支长枪交叉架在她面前。守门的士兵眼神凶狠。
“什么人？”
柳清辞勒住马：“我是赫勒的人。来救他。”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上下打量她。
“？”他啐了一口，“军营重地，不能进。你是塔塔尔人的细作吧？”
“我……我不是，我是……”
“退后！”士兵举起长枪，“再往前一步，老子砍了你！”
黑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柳清辞差点摔下去，死死抓住马鞍。
“我说了，我是赫勒的人，你们让我进去，赫勒伤了，我得看看他。”
“赫勒的人？”士兵冷笑，“赫勒快死了，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不定就是来害他的！”
两个士兵又要动手。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士兵长枪。
魁狼。他盯着那士兵。
“让她进去。”他声音不大，但稳得像块石头。
高个子手腕被攥得生疼，脸扭曲了一下：“魁狼大人，这是萨满的命令……”
“让她进去。”魁狼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出了事，我担着。”
士兵不敢再拦。柳清辞夹紧马腹，冲进了营地。
赫勒的营帐在营地最深处。
帐前站着四个守卫，弯刀出鞘，火把在两边，把帐门照得亮如白昼。帐帘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萨满念咒的声音。
柳清辞翻身下马，往里走。
“站住！”领头的守卫拦住她，“萨满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是赫勒的人，让我进去看他。”
“不行。”守卫摇头，“萨满说了，谁进谁死。”
魁狼跟上来：“让她进。”
守卫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头：“魁狼大人，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萨满在里面施法，他说过，任何人打扰，赫勒的魂就散了。这个责，我担不起。”
就在这时，帐帘从里面掀开了。
萨满走了出来。
黑袍拖地，脸上涂着暗红色的图腾，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盏鬼灯。他手里握着一骨杖，杖头上挂着几串铃铛，走一步响一声。
他看见柳清辞，脸色猛地沉下去。
“她不能进。”
“萨满……”魁狼开口。
“闭嘴！”萨满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你知道她是谁？她是女奴！不祥之物！赫勒伤成这样，就是因为她克他！她一进帐，赫勒的魂就散了！”
他指着柳清辞，骨杖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来人！把她抓起来！烧了祭天！只有烧死她，赫勒的灵魂才会被长生天接受，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四个守卫中的两个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柳清辞的胳膊。
“放开我！”她挣扎，“你们这是迷信！让我进去看他！”
“迷信？”萨满冷笑，“草原神灵的愤怒，你一个懂什么？烧死她！”
更多的人围过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拿着绳子。
柳清辞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我爹爹是曾经的平南侯！”她的声音拔高了，“他的军营里有人受过类似的伤！我知道哪里有郎中能治这种病！你们烧死我，赫勒就真的死了！”
没人听她的。
“绑起来！”萨满挥手。
绳子套上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帐帘又一次被掀开了。
是一只手。
一只手搭在帘子边缘，手指粗粝，指节发白。那只手在抖，但攥得很紧。
然后是沙哑的、低沉的、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声音
“谁敢动我的女人。”
帐门口，赫勒站在那里。
他穿着染血的单衣，口缠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站不稳，一只手撑着帐杆，身体微微发抖。
但赫勒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烧着火。
“让她进来。”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萨满后退了一步。
赫勒盯着他，声音低下去，更低，更冷：“让她、进来。”
没有人敢动。
柳清辞挣脱那两个守卫的手，站起来，朝帐门口走去。她走过萨满身边时，停了一步。
“如果我救不活他，你再烧我也不迟。”
她掀帘进了帐。
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腐烂的酸臭。
火盆的光昏暗，照在兽皮上，照在赫勒身上。
他刚才撑着走出帐，已经是强弩之末。帘子一落下，他就撑不住了。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柳清辞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他，两个人都摔在兽皮上。
赫勒太重了。柳清辞推不动他，只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赫勒的头垂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柳清辞伸手摸他的额头，滚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赫勒身上有好几处伤。最重的是口，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把布条糊成了硬壳。
左肩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开，边缘发黑。手臂上还有旧伤，狼爪印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
柳清辞抱着他，低头看他的脸。
几天前，他出征的那个早晨，他骑在黑马上，黑色大氅被风扯起来，高大得像一座山。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沉沉的，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座山块要塌了。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给她穿狼皮靴子的样子，笨手笨脚，针脚歪歪扭扭，缝了两遍。
她的眼眶热了。
“我得去找那个郎中。”她说，声音有些颤抖，“只有他能救你。”
赫勒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过了好几息才聚上焦，看见柳清辞的脸。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不许去。”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却不是商量的口气，“危险。”
柳清辞点头，没有走。
她把赫勒放平，脱掉他身上染血的单衣。
伤口露出来，她咬着嘴唇，把旧布条一层一层解开。
血痂粘着布，扯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但没有醒。
她打来温水，用布巾给他擦洗。
先擦脸。额头、颧骨、下巴。他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擦了好几遍才露出本来的肤色。
她擦到他嘴角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
然后擦颈窝。他的脖子很粗，喉结突出，锁骨下方有两个凹陷。
柳清辞把布巾塞进那个凹陷里，慢慢擦。
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露出更多皮肤。
柳清辞的手指碰到他的颈侧，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又急又弱。
再擦腋下。她把他的手臂抬起来，布巾伸进去。
他的腋毛很密，汗水浸透了，布巾擦过去，他忽然动了一下，手臂夹紧，把她的手夹住了。
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赫勒。”她叫他。
没反应。他还在昏迷。
她又抽了一下，他的手臂松开了。她把手拿出来，布巾上全是汗。
最后是大腿窝。
柳清辞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布巾伸过去。
部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羞涩的咬着嘴唇，轻轻擦拭，不敢看，耳烫得像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