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柳清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毡房里很暗,火盆里的炭快燃尽了,只剩一层暗红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药酒和草药的苦味,混着皮革和烟尘的气息。
她动了一下手指。
疼。浑身都疼。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
然后她看见了赫勒。
他坐在她身边,背靠着柱子,头微微垂着,下巴快碰到口。他闭着眼,但没睡着,呼吸太急,像在忍着什么。
他身上穿着那件旧皮袍,左臂的布条松了,露出底下的旧疤。
脸上有灰,下巴的胡茬又长出来一些,青黑色的。
赫勒的右手搭在她身侧的毡毯上,手指半蜷着,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
柳清辞盯着那手指,看了很久。
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就是这双手,昨天把阿蜜古的胳膊拧断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得像塞了沙子。
“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赫勒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要滴血。看见她睁着眼,他僵了一下,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醒了?”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低沉。
柳清辞点头,喉咙疼得不想说话。
赫勒转身端过木碗,碗里是温热的草药水。他把柳清辞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口,碗沿抵着她的嘴唇。
她小口小口喝,苦得皱眉,但没有停。
他看着她把一碗药喝完,把碗放下,但没有松手。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一直在……”她开口。
“嗯。”
“守了一夜?”
他没回答,手臂收紧了一点。
柳清辞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皮袍换过了,不是原来那件。
脚上套着一双新的靴子,狼皮的,软毛朝里,针脚粗糙,有的地方缝了两遍,歪歪扭扭的,比她自己缝的刀穗还丑。
她愣了一下。
那头狼。他剥了皮,一直没说是做什么用的。
她动了动脚趾,绒毛蹭着脚踝,暖的。
“这靴子……”她说。
赫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别过脸。
“穿着。你的脚总是凉的,狼皮最暖。”
柳清辞把脚缩回皮袍底下,手指摸着靴面。狼皮很软,毛很密。
她忽然想起他手指上的针眼。
那天她问他“疼吗”,他说“不疼”。
她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赫勒没动。过了一会,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胡茬蹭过她的额发,刺刺的。
“不许说谢。”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腔里传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动。火盆里的光暗下去,天光从帘缝透进来,灰蒙蒙的。
柳清辞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赫勒。”是魁狼的声音,“首领叫你。”
赫勒皱了皱眉,没动。
“现在。”魁狼又喊了一声。
赫勒松开手,把她放回兽皮上,站起来。他把皮袍裹紧,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躺着,别起来。”
帘子掀落。
柳清辞躺在兽皮上,摸着自己脚上那双狼皮靴子。
她不知道首领叫赫勒做什么。
但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首领的大帐里,炭火正旺,烟雾缭绕。
老首领坐在火盆边。赫勒站在他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坐。”老首领指了指对面的兽皮。
赫勒坐下。
“你那个女奴,”老首领开口,声音沙哑,“烧退了?”
“嗯。”
“萨满说,你帐顶有黑气。”
赫勒没接话。
老首领盯着赫勒的眼睛。
火盆里的炭冒出丝丝白烟,有些呛人。
“部落里的老人都在传,说她是不祥之物。”老首领看着他,“你怎么看?”
“她是我的女人。”赫勒说,“祥不祥,也是我的。”
老首领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浅。
“跟你爹一样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卷,摊开在两个人之间。上面画着地形图,标记着几个部落的势力范围和一条红线。
“东边的塔塔尔人最近不老实,抢了我们两批马,了四个牧民。”老首领指着红线尽头的一个标记,“我需要你去打这一仗。”
“打赢了,你的女人脱奴籍。”老首领抬头看他,“这是条件。”
赫勒看着那张羊皮卷,没有说话。
塔塔尔人。他知道。
那是草原上最凶悍的部落之一,骑兵多,刀马娴熟。这一仗不好打。
“输了,”老首领顿了顿,“你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赫勒抬眼。
“这是部落长老们的决定。”老首领的声音平静,但不容反驳,“你护着她,可以。但你得证明她不是灾星。打赢这一仗,带回来战利品,所有人都会闭嘴。”
帐外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叹息。
赫勒站起来。
“我去。”他说,没有多余的字。
老首领点头,把羊皮卷收起来。“三天后出发。这几天,你好好准备。”
赫勒转身往外走。
“赫勒。”老首领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娘当年也是,”老首领的声音低下去,“你阿爸没有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