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阳升到正顶的时候,天光变成了暗橙色,空气中的热浪开始翻涌。
伊莱尔的额头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裂的地面上,一瞬间就被蒸发得不留痕迹。他砍完了第六棵树上的枝条,右手虎口有些发酸——不是累的,是握刀握得太紧,肌肉绷了一上午的结果。
格里姆蹲在河床边的阴影里休息,嘴里嚼着一草茎,看着码好的那一大堆木头发呆。
“够了。”他说,“这些够围一圈了。再砍多了也拖不回去。”
伊莱尔数了数。粗的木桩大概有三十来,细的枝条两大捆,加起来相当可观。拖回去确实是个问题——他们只有三个人,没有拖车,没有驮兽,全靠人力。
“怎么弄回去?”伊莱尔问。
格里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用藤蔓捆成两捆,一捆我拖,一捆你拖。细的让咕叽背。走慢一点,天黑前能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拖一堆比他还重的木头走两个小时的路是家常便饭。
伊莱尔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照做。
格里姆用藤蔓把粗木桩捆成了两个大捆,每一捆都比他整个人还大。他教伊莱尔怎么打结——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一种可以套在肩上拖的拖结,受力的时候越拉越紧,松下来的时候一扯就开。
“绑货的结和绑人的结不一样。”格里姆一边打结一边说,“货不会跑,所以怎么紧怎么来。但有时候绳子不够长,你得能随时解开重新绑。所以用拖结——拉的时候紧,解的时候一扯就行。”
伊莱尔跟着学了一遍。他以前在野外求生视频里看过类似的结法,但自己动手打还是第一次。试了三次才打出正确的结。
格里姆没有催他,在旁边等着,看他打对了才说了一句:“还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了一倍。
伊莱尔把藤蔓套在肩膀上,弓着身子往前拖。那捆木桩在地上拖行,扬起一路灰尘,重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脚踩进裂的土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格里姆在前面拖另一捆。他的体型比伊莱尔大不了多少,但他拖起来明显轻松一些——不是他力气大,是他会借力。他每一步都踏在节奏上,身体前倾,靠体重拖着木头走,而不是靠蛮力硬拽,走一段就停下来换一下肩膀,不急不躁。
咕叽背着一捆细枝条跟在最后面。枝条比他还长,从肩膀两边伸出去老远,远看像一只背着巨壳的甲虫在慢慢移动。他走几步就要颠一下,把滑下来的枝条重新颠回肩膀上去,但一直没掉队。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远远看到了岩架的轮廓。
伊莱尔停下来喘了口气,甩了甩发麻的肩膀。藤蔓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辣地疼。
然后他看到了岩架边上蹲着的那一小团橘色。
小喵蹲在岩架边缘,远远地看着他们。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着,看到伊莱尔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抖了抖毛,转身消失在岩架边缘。
没过多久,岩架下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小喵从岩架底下钻了出来,踩着碎石跑过来,跑到伊莱尔面前停下来,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拖着的木头,低头蹭了一下他的小腿。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他们前面,像是在带路。
格里姆看了小喵一眼,又看了看伊莱尔。
“你这猫养得不错。”
伊莱尔没接话,但他确实觉得,走了大半天的路回来,有人——有猫——在等着,这种感觉不坏。
把木头拖上岩架是今天最难的一步。
岩架的斜坡又陡又滑,碎石踩着直打滑。伊莱尔和格里姆一左一右,先把一捆粗木桩拆散,一一递上去。咕叽在上面接,码放到工具区旁边的空地上。小喵也帮忙——她用牙齿叼着细枝条的一端往上拖,拖上去之后放在咕叽码好的那一堆旁边,还用爪子把歪出来的枝条往里推了推。
格里姆在下面递木头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猫是真通人性。”
全部搬完之后,伊莱尔瘫坐在岩架边缘,看着堆了大半个角落的木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格里姆没有休息。他走到那堆木桩面前,蹲下来,一一地检查,用手指摸着断口,又掂了掂重量,把几不够直的挑出来放到一边。
“明天立桩。”他说,“今天先歇了。你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我看你确实是累了”的意思——不像是关心,更像是陈述事实。
晚上。
伊莱尔烤了两条蜥蜴肉和几块块茎。他今天太累了,没有精力做太复杂的吃食,只是把肉在火上烤热,块茎埋进灰里闷熟。
但即便如此,对咕叽、格里姆和小喵来说,这已经是值得期待的一顿饭。
咕叽蹲在火边,眼睛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咕”声。格里姆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火,但表情比咕叽克制得多——他手里拿着自己那份块茎,慢慢剥着烤焦的外皮,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吃。
小喵蹲在伊莱尔身边,正用爪子拨弄灰堆里的一颗块茎。块茎太烫了,她碰一下就把爪子缩回来,甩一甩,又忍不住凑过去闻一闻,然后再碰一下。
伊莱尔看她那副又想吃又怕烫的样子,伸手把那颗块茎从灰里扒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刀切成两半,让热气散一散。
“等凉了再吃。”
小喵蹲在他腿边,盯着那两半块茎,尾巴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数秒。
过了一会儿,她把脑袋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其中一半的切面。
然后立刻缩回去——还是烫。
但她已经确认了味道,耳朵竖了起来,朝着伊莱尔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意思是——好吃,但烫,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伊莱尔伸手把那半块茎拿起来,吹了几下,再给她。
小喵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认真。
格里姆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就一直这么吃饭?”
伊莱尔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有火,有肉,有手艺。”格里姆用叉着块茎的木棍在火堆前划了一下,“你们要是愿意往北走走,那边的猎物比这边多,地形也好。总窝在这岩架上,不是长久之计。”
伊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格里姆说的是实话。岩架虽然安全,但资源有限。水源靠那条河,猎物靠周围的荒原,木材靠西边的河道——每一样都要走不短的路。如果以后人多了,光靠这片地方养不活。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四个人——三个地精体质加一只猫——要迁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他还没有摸清这一带的地形和危险源。贸然往北走,万一遇到克慕警告过的那种“危险”……
“以后再说。”伊莱尔说,“先把围栏弄好,把营地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格里姆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也是。先把窝筑结实了,再想别的。”
夜风又凉了起来。
火堆里的木头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去,在半空中转了几圈,熄灭在暗红色的天幕里。
伊莱尔靠在岩壁上,握着那卷新得的剔骨刀,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紧实的编织结。今天砍了一天的树,刀刃没有卷口,握柄没有松动——格里姆的手艺,确实和他说的一样。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咕叽已经睡了,蜷在他的草堆上,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块茎。格里姆侧身躺着,背对着火堆,灰色的头发被火光照得发亮。
小喵没有睡。
她趴在伊莱尔腿边,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松松地搭在自己身上。
伊莱尔低头看她。
她微微睁开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下,又把眼睛合上了。
不需要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动了岩架边缘堆着的那堆筋骨木枝条。透的木条互相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清脆,扎实,像骨头碰到骨头的声音。
伊莱尔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
围栏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有火,有肉,有人,有猫。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