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陷阱抓到了东西。
伊莱尔蹲在低洼处的陷阱前,伸手扒开坑口的伪装层。苔和枯枝下面是灰褐色的沙土,中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活门机关被触发了。凹底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六足甲虫,暗褐色的甲壳上有几道浅色条纹,腿蜷着,在装死。
他捏住背甲拎起来。虫子挣扎了一下,六条腿在空中乱划。个头还行,够烤两串。
前两个陷阱都空了。兽道交汇处那个诱饵被吃掉了一半,但机关没触发,套索歪在一边。棘刺灌木丛边缘那个连诱饵都没动过,坑口被风刮来的沙土盖住了大半。只有这个低洼处的陷阱有收获。
他把甲虫穿在藤蔓上然后系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喵蹲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对六足甲虫没什么兴趣,耳朵朝北偏西的方向偏着。
咕叽从第二个陷阱那边跑过来,两手一摊,嘴一瘪。
"空的就空的。"伊莱尔把腰间的甲虫拎起来晃了晃,"有一个够吃就行。"
回到岩架,他把甲虫丢进空骨碗里盖上石板,等回来再处理。反正跑不掉。然后把三支火把捆成一束,挎在背上。骨矛握在右手里掂了掂,矛尖昨天重新磨过,刃口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灵石揣进口内兜里,贴着皮肤,温热的触感从口一直渗到丹田。
他从岩壁凹槽里取出两块肉,一块塞给咕叽,一块掰成两半,半块自己叼着,半块递给小喵。
小喵接住肉,没有立刻吃。它抬头看着伊莱尔,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天光下眯成一条缝,然后低头叼起肉,跳上伊莱尔肩头蹲好。
"走。"
古河道的河床在早上的光线下和昨天看到的一样,灰褐色的沙土上留着他们昨天的脚印。沿着河床往上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半掩的入口就出现在断崖下方。
入口比记忆中看起来更小一些。两米高,不到两米宽,斜向下延伸,像一个张开的嘴。洞口周围的岩壁上有一排排整齐的凿痕,呈倒扇形展开,从洞口向外辐射出去。
伊莱尔站在洞口五步之外,把一支火把解下来。树油脂的松香味在早晨的空气中散开,他从腰间摸出两块火石,蹲下来,在火把前端擦了几下。火星溅到草上,草叶冒出一缕细烟,然后火苗窜起来。
火光照亮了洞口内部的岩壁。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粉尘,火把的光照上去泛出一种暗哑的质感。入口通道斜向下延伸,坡度不大,大约能看见十五米以内的距离,再往前就拐弯了。
伊莱尔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小喵蹲在他肩头,咕叽紧跟在身后。
通道比入口看起来宽敞。走了几步后宽度就扩到三米左右,头顶也有两米多高,站直了不会碰到头。岩壁上的凿痕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里面,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工具、同一个力道刻出来的。
"矿洞。"伊莱尔低声说。
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晃动,影子也跟着跳。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好几倍的回响。
走了约二十米后,通道向左拐了一个弯。拐过弯后,空间突然变大。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和人工开采混合形成的地下空间。洞顶高约四五米,面积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壁的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凹凸岩面,另一部分被整齐地切削过,留下规则的棱角。洞厅中央立着一粗壮的石柱,从地面一直撑到洞顶,表面也有凿痕,是故意留下的支撑柱。
火把的光照不到洞厅的每个角落,边缘地带沉在阴影里,只有石柱和附近的岩壁被照亮。
洞厅里有三个出口。一个是他们来时的通道,另外两个分布在洞厅的另外两侧。左边一个相对低矮的入口,大概只有一人高。右边一个更宽的通道,斜向下延伸,比来时的通道宽出一倍。
伊莱尔没有急着选。他站在洞厅中央,把火把举高了一些,转了一圈,观察每一个方向。
左边的低矮入口边缘有碎石堆积,像是被人为清理过,堆到一旁。右边的宽通道地面相对净,只有一层薄灰,岩壁上有水渍,空气中能感觉到一丝气。
他把手按在口,引导灵力进入鼻腔和经脉。
洞中的气味在灵力感知下分层显现。矿物的粉尘味带着铁锈的涩感,岩石被烟熏过留下的焦糊味,还有一股从右边通道深处飘来的、带着微弱金属腥气的风。丹田对灵力波动的感应也在,从右边通道传来的灵力脉动比在洞口感知时更强,持续稳定,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左边低矮入口那边几乎没有灵力波动。
他睁开眼。
"先走左边。"他把火把放低,朝左边的低矮入口走过去。
入口通道很短,只有五六米。穿过之后又是一个较小的空间,大约十平米左右,像一间石室。
火把照亮了石室的全貌。
这里明显是一个作业区。地面散落着大量碎石和岩屑,墙角堆着一堆被敲碎的矿石,颜色发灰,品位不高,是被挑剩下的废料。另一面墙边靠着一排腐朽的木质工具残骸,木柄已经碳化发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一碰就会碎。金属头锈蚀得厉害,只能从形状上勉强辨认出是锤子和凿子。
石室正中央,靠里墙的位置,有一个齐腰高的石台。
石台表面是平的,被打磨过,不像周围的岩壁那么粗糙。台面上放着一块石板,方形的,边长约两个手掌,厚度两指。
伊莱尔走近石台,把火把进墙角的碎石缝里。火光从侧面照亮石板,在石面上投下深重的影子。
石板上刻着符号。
不是文字。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符号的排列有明显的规律,一行一行,从上到下,间距均匀。每个符号都由直线和折线组成,没有弧线,像是用尖锐的工具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刻痕很深,边缘光滑,是被反复摩挲过的。有人经常碰这块石板,经常摩挲它,像是在读它。
小喵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在石台上,低头嗅了嗅石板。然后抬头看伊莱尔,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你认得?"
小喵当然不认得。它要真能看懂符号,伊莱尔才该吓一跳。但它对这个符号的态度和对那块深灰色矿石一样,不警惕。
伊莱尔把石板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是粗糙的毛面,什么都没有。又翻了回来,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描了一遍。
直线和折线的组合。有些符号的结构让他想起什么,一时抓不住。前世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博物馆里的展板?考古报告的图?就像……那叫什么来着?某种标记系统,但不是文字。
记不清了。
他把石板小心地放回石台,准备带走。又环视了一圈石室。
墙角那堆废料旁边,有几块碎矿石的颜色不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翻看。暗灰色,断面有金属光泽,和今天早上在石面上发现的那块矿石一模一样。他又翻了翻,从废料堆里又找出两块同样的。
有人从这堆废料里挑走了这些深灰色矿石,把它们带出了洞。
伊莱尔把三块矿石装进布袋里,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石室最里面的角落,火把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团阴影的形状不太自然。
他拿起火把走了过去。
角落里的岩壁有一个天然的凹入处,大约半人深。凹处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草,草上面有几块啃过的骨头,还有一小堆收集起来的金属碎片。
墙角有一个简陋的巢,有手有脚的智慧生物搭出来的。
伊莱尔蹲下来,用火把凑近了些。骨头是荒原上小型生物的腿骨和肋骨,被仔细啃过,上面没有残留的肉丝。骨头表面有被牙齿反复碾压的痕迹,吃得很净,不浪费一点。金属碎片和古河道里的那种一样,暗绿色,大小不一,被按照尺寸分类堆放。
巢不大,只够一个体型比咕叽大一些的生物蜷在里面睡觉。草的铺法有规律:最下面是粗枝,中间是软草,最上面一层是细碎的苔藓。
他伸手按了一下苔藓层。还带着余温。
伊莱尔的手停了一下。
巢主人刚离开不久。
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把火把举高,又扫了一遍整个石室。除了这个巢和石台上的石板,没有其他明显的生活痕迹。没有储备食物,没有水源,没有更多可以判断身份的物品。
但他知道这个巢的主人是谁。
他用不着说出口。小喵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好,尾巴蓬松着但没有炸开。它也知道。
"走了。"伊莱尔拿起石板夹在腋下,转身走出石室。
回到主洞厅,他站在右边的宽通道入口前,举着火把往里照了一下。通道斜向下延伸,坡度比左边更大,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走。岩壁上有水渍,地面湿,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色的水光。
灵力波动从深处传来,比在洞厅里感知到的更清晰。那股沉闷的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道尽头持续运转。
丹田中的气旋轻轻震颤了一下。
伊莱尔在入口站了约十秒,然后把火把收了回来。
"今天不进。"
小喵蹲在他脚边,看向通道深处,耳朵朝前竖着。但它没有抗议,也没有催促。
咕叽站在他身后,抱着一块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金属片,看了看右边的通道,又看了看伊莱尔,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怂得明明白白。
伊莱尔把第二支火把从背上解下来,在手中火把上借了个火。两支火把同时燃烧,照亮的范围大了不少。
"回去。"
走出洞的时候,第一支火把刚好烧尽。他把剩余的一截丢在地上踩灭,举着第二支火把沿着古河道往回走。
走出洞口的瞬间,暗红色的天光照在身上,温度从洞内的阴凉突然回升到荒原的燥热。空气中硫磺和土的气息涌进鼻腔,驱散了洞里矿粉和霉味的残留。
伊莱尔在洞口外停下来,把火把进碎石堆里,低头看地面。
洞口外的碎石堆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不是他的。不是小喵的。不是咕叽的。
三趾,步幅均匀,踩得很浅,体重不大。脚印从洞深处延伸出来,绕过洞口外的一块大石头,画了一个大半圆,又绕回到洞口右侧的阴影里。
它一直在洞里。
在他们探索左路石室的时候,它在右边通道的阴影里蹲着,等他们走了才出来绕了一圈。
伊莱尔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比自己的手长不了多少,脚趾的印痕清晰,末端有三个浅浅的凹点,是爪印。
他站起来,看向洞入口右侧的那片阴影。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踩过几次的碎石地面。
他把石板和矿石放进布袋里,拔出在碎石堆里的火把,举着它走回古河道。
火把在风中晃了晃,火苗朝后扯成一面旗帜的形状,油脂燃烧的烟气在暗红天光下拖出一道灰白色的尾巴。
回到岩架时,第三支火把还剩下大半。伊莱尔把它进岩壁的缝隙里,让它自然燃尽。
他把石板放在狼皮床铺上,又从布袋里倒出那三块深灰色矿石,和之前那块摆在了一起。四块矿石一字排开,断面的金属光泽在火光下连成一线。
咕叽蹲在工具区,翻来覆去地看那块从矿室捡回来的金属片,然后用骨片刮刀试着刮了一下边缘,发出一声惊喜的咕。那表情,跟捡了宝似的。
小喵跳上岩架边缘那块向阳石,趴下来舔爪子。舔了两下就停了,望着北偏西的方向发呆。
伊莱尔在石板前坐下来,手指重新描过那些符号的刻痕。直线和折线的组合在他指腹下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规整的图案。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原那些符号的排列顺序。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炭笔,在兽皮的空白角落把第一个符号临摹了下来。
画完停笔,看着那个由直线和折线构成的图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不来自记忆,它沉得更深,像是这具恶魔身体本身对某些东西还有残留的印象。
他放下炭笔,把兽皮折好,和石板一起收进岩壁凹槽里。
火堆添了新柴。咕叽已经趴在草堆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块金属片。小喵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火堆边蜷好,尾巴盖在鼻子上。
伊莱尔靠坐在石壁边,在火光中看了一会儿那四块排成一线的深灰色矿石。
明天再处理那些矿石。后天,或者大后天,再进一次洞,走右边那条路。
今晚先这样。
他把最后一块肉掰成两半,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半块放在手边的石板上,留给那个用矿石换肉的东西。如果它今晚敢来拿的话。
风从岩架外吹进来,火苗矮了一下又挺起来。石板上的半块肉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暗影在风中晃动了一下。
风停了之后,肉还在。阴影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