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彧记得自己上一秒正趴在图书馆桌上,面前摊着《道德经注释》,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
下一秒,世界碎了。
没有白光,没有声音。像有人把旧胶卷一把扯断,接上了另一段画面。
后脑勺硌着块石头。
疼。
不对!全身都在疼。酸、麻、涨,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他想抬手揉眼睛,然后僵住了。
那是他的手吗?
一只细瘦的暗紫色爪子。五指头,指甲半厘米长,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微光。他猛地低头。肚子瘪得能数清肋骨,两条腿细得像柴,膝盖上覆着暗色鳞片。伸手摸头,指尖碰到两小角,圆钝钝的,只有指节大。
这真是我的手?
身后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他回头。
一对皱巴巴的膜翼贴在肩胛骨上,像没撑开的破伞。
陈彧闭上眼睛,再睁开。暗红色竖瞳里映着同样暗红色的云。那云厚得像凝固的血块,压在整个头顶上,透出紫灰色的光。
没有图书馆,没有校园广播。只有滚烫的风裹着硫磺味和腐土的腥气灌进鼻子。空气黏得像被烤过。
他坐在一片龟裂的黑褐色土地上。目光所及,扭曲的暗色棘刺植物从裂缝里挤出来,叶片瘪发黑,茎上全是尖刺。远处的山脉在热浪中扭动,云层低得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荒渊。
这两个字莫名其妙地浮出来,像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
还有一个名字。
伊莱尔。
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最低等的小恶魔,名字都快被这地方吞没了。那个灵魂已经散了,只剩几片碎屑:地名,名字。
陈彧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嗓子又哑又细,发不出太复杂的音节,但"伊莱尔"三个字恰好在这副嗓子的范围内。
也好。反正回不去了。
在这片吃人的荒渊里,"陈彧"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鬼知道。
没有地方可以跑。嗓子又细又哑,发声像砂纸擦铁皮。
他站着。脚下的地又又硬,空气烫得皮肤发疼,胃里像被刀片刮过。这身体饿太久了,手脚都在抖。
"先找水。"
这是他到这鬼地方说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皮,但说出来之后,人不那么慌了。
他开始走。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疼。脚底的皮太嫩了,连层厚茧都没有。
西侧是山壁,陡峭的暗色岩体上布满裂纹。他沿着山壁走了大概三百步,听见了声音。
滴水声。
很弱,但在这副耳朵里,清晰得像钟摆。
岩壁上裂了道口子,水珠从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下头巴掌大的石坑里。水清得见底,他低头嗅了嗅。没有硫磺味,只有一点矿物气息。伸出舌尖试了一下。
凉的。甜的!活过来了。
他趴下去,小口小口地喝。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把这具透了的身体重新润活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鱼。
水洼底下的石缝里,几尾手指粗细的黑鱼在阴影里游着。身上鳞片极细,暗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和岩石混成一团。
有鱼!那还怕什么?
环顾一圈,在地上找了片石片,边缘够利。又从枯的灌木部掰下一笔直的硬枝,约莫手臂长。
用石片削树枝。穿越异世界,第一门手艺居然是削木棍。
他把树枝一端抵在石面上,用石片的锋利边沿来回刮。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削得很慢,每一下都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手心磨得生疼,换了一次手,又换回来。
花了半个多钟头,尖头出来了。大概三指长,够细,但不够硬。
他站起来,走到水洼边。
第一条鱼就停在水底的石缝边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把木矛慢慢伸进水里,对准鱼身刺下去。
刺空了。差了半个手掌。
皱眉。不对。
又试了两次,全偏了。他停下来,回想初中物理课上讲的东西。光的折射。光从水里进空气会偏折,鱼的实际位置比眼睛看到的更深。
初中物理没白学。虽然老师肯定想不到我用这个来抓鱼。
重新瞄准,木矛刺进水里,比看到的更深两指。
中了!
矛尖穿透了鱼身,黑鱼甩着尾巴挣扎,水花溅了一脸。把鱼从矛上取下来,手指在抖。饿的。血糖低到快站不住了。
又刺了两条。第三条费了些功夫,那鱼机灵得很,闪了几次才中。
三条手指粗的黑鱼,摆在岩石上。他跪下来,用石片刮鳞。
鱼鳞又细又密,不硬但边缘锋利。从尾巴往头刮,银灰色鳞片粘在指尖,鱼肉露出来,青灰色的。然后去内脏。用指甲划开鱼腹,内脏滑出来,带着腥味。捧着水冲了好几遍,直到鱼腔里净净。
撕下一小条生鱼肉,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
腥。土腥气混着生肉的铁锈味,又韧又涩。温热滑下喉咙的时候,胃里那种刀割一样的空荡感消了一点点。又吃了一小块,停下来。够了,剩下留到烤熟。
接下来是火。
找了块巴掌大的枯木做底板,凹陷处塞了一撮草和树皮碎屑。钻杆是拇指粗的硬枝,一端削圆,进底板的小坑里。
双手合十夹住钻杆,开始搓。
木头摩擦声很轻,像远处的虫叫。搓了几十下,掌心发烫。换了方向继续。手心的皮磨红了,没起泡。这恶魔身子虽然瘦,皮倒是够糙。
又搓了几十下。
掌心开始疼了,没停。
木头磨得比预想慢,好在荒渊的枯木得透,省了点事。只是这双手太小,力气太弱,每一下都比想象中费劲。
加快速度。钻杆在掌心转得越来越快,摩擦点开始发烫。
一缕青烟冒出来。
马上俯身,小心地往冒烟处吹气。烟更浓了,空气里混进木焦油的焦糊味。又搓了几下,一个细小的暗红色火星在烟屑里亮起来。
把火星倒在草和树皮碎屑上,双手捧着,轻轻地吹。
火星蔓延开,变成一小簇跳动的火苗。草燃烧的气味混着硫磺味钻进鼻子。
有火了!着了!
他盯着那簇橘红色的光,嗓子眼发紧。热浪扑在脸上,不像荒渊那种闷热,是燥的、活的热。
把火种移到一个浅石坑里,添了几枝。火势稳住了。
用树枝串鱼时,手轻了许多,像在摸刚出壳的鸟。三条鱼依次架在火焰上方,离火约两拳距离,不会烧焦。
鱼皮遇热收缩,边缘微微卷起来。油脂从皮下渗出来,鼓起细小的气泡,滋滋响。焦香味飘散开。没有腥味了,只剩烤肉的香,混着淡淡的油香。
翻了一次面。
鱼皮变成焦黄色,边缘泛着金棕色的油光。一滴油脂从鱼尾滑落,滴在火里,溅起一小簇火花。
把第一条鱼从火上取下来,等了几秒让它凉。用指甲撕下一小块。
放进嘴里。
鱼肉嫩得几乎化开,焦香的鱼皮下面是白花花的肉,带着烟熏味。嚼了两口就咽下去,立刻又撕了一块。胃像被打开了开关,唾液腺疯了一样分泌。
吃完第一条鱼,他停下来。
有东西在看他。
后颈的细鳞片微微竖起,脊背一紧。
没有立刻转头。手悄悄摸到身边的石片,然后慢慢往右边看去。
十步外的岩石后,一双黄褐色的眼睛正缩回阴影中。
他没动。撕下一小块鱼肉,放在岩石上,退开两步。
等了约莫三分钟。
一只灰绿色手从岩石后面伸出来,手指极细,指甲发黄。摸到鱼肉,迅速缩回去。咀嚼声,很轻,很小心。然后第二声,慢了很多,像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双眼睛重新探出来,不再缩回去。
他又撕了一小块,这次放在离自己更近的地方。
那小东西犹豫了很久。然后整个身体从岩石后挪了出来。
灰绿色皮肤上长满癣斑,尖耳朵,黄牙,瘦得像火柴棍。身上的兽皮破破烂烂,一股土腥味混着汗臭味。蹲在地上,两只黄褐色眼睛轮流盯着他和那块鱼肉。
他爬过来,抓起鱼肉塞进嘴里。然后眼睛瞪得滚圆,像中了彩票。
咕!
他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咕咕咕!",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水洼。接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头扎进水里,几秒后湿漉漉地冒出来,两手各抓着一条黑鱼,满脸兴奋地跑回来。
"咕咕咕!"
他把鱼推过来。黄牙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微光,眼睛里全是期待。
沉默了一会儿,伊莱尔接过鱼,开始刮鳞去内脏。那小东西蹲在旁边,全程盯着,每刮一片鳞就凑近看一眼。
第二条烤鱼分给他。接过去的时候双手都在抖,小口小口地咬,每咬一口就发出满足的"咕叽"声。
看着这个灰绿色的身影,伊莱尔忽然开口:"咕叽。"
那小东西抬起头,一脸疑惑。
"你以后就叫咕叽了。"
他歪了歪头,然后咧嘴笑了,黄牙一露,用力点头。反正他也听不懂,叫什么都点头。
那晚,伊莱尔靠在山壁下守着火,咕叽蹲在两米外的石缝里。没说话,也没走。
闭眼前,他看了一眼火堆,又看了一眼石缝里蜷缩的身影。
火焰舔着枝,噼啪响。
第二天,洞口多了一堆东西。几块闪亮的矿石、一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棒子、一堆草。
咕叽蹲在那堆东西前面,尖耳朵耷拉着,不敢抬头,偷偷看他。
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等着挨骂。
他弯腰捡起一草,扔进火堆里。
"有用。"
咕叽的耳朵刷地立起来,整个脑袋像开了两扇窗。撒腿跑去把草收好,又跑回来,在他脚边蹲下。
火焰重新燃起。草在火里卷曲,变成灰烬,青烟混入暗红色的天幕。
伊莱尔看着远方扭曲的地平线,火光照在紫黑色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鳞片微微泛光。
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硫磺和焦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