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肉少了一块。
伊莱尔蹲在烟熏架前，手指捻过藤蔓的结扣。结扣是松的，被人解开过又系上，拉得不够紧，留了一个歪扭的活结。
他数了一遍成品堆。六块，比昨天少一块。八块半成品还在，烟熏架底部的灰烬层没有新鲜脚印，没有爪痕，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拿肉的不是野兽。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石面，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灰色矿石，安静地搁着，表面有被敲击过的棱角，断面露出暗色的金属光泽。
伊莱尔拿起矿石掂了掂。比古河道捡的重，质地更纯，断面上能看见细密的金属颗粒。矿石表面的棱角分明，是从一堆石头中特意选出来的。
小喵从岩架边缘跳下来，无声落地。它走过来低头嗅了嗅矿石，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伊莱尔。尾巴竖着，姿态放松。
它不觉得这东西有威胁。
伊莱尔把矿石放进工具区，和昨天带回来的金属碎片摆在一起。重新检查烟熏架，藤蔓扎的架子还算结实，但承重的那横枝被烟熏得发黑，按上去有点软了，过两天得换。
他从成品堆里拿出三块肉放在炭火边的石板上，又取出四块块茎埋进灰烬里。早餐的量，三个人刚好。
咕叽从岩架角落的草堆里钻出来，灰绿色的头发上沾着草屑。他揉着眼睛嗅空气，闻到肉加热后散出的焦香，整个人跟上了发条似的弹起来。跑过来蹲在火堆边，眼睛盯着石板上滋滋冒油的肉，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咕噜声。
伊莱尔把一块烤好的肉递给他。咕叽接过来，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小心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咕。
小喵不吃早饭。它先去岩架边缘那块向阳石上趴了一会儿，等暗红天光照到岩架上，才跳下来走到火堆边蹲好，抬头看伊莱尔。伊莱尔掰了半块肉递过去，小喵接住，放在前爪之间小口小口地啃。
吃完早饭，伊莱尔把暗绿色金属碎片从布袋里倒出来，摊在石板上。一共七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半个巴掌，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他拿起最大的一片，用石刀背敲了一下边缘。金属发出一声脆响，边缘崩下一小块。太脆了。做刀刃？别想了。但崩口处露出的断面颜色很深，带着金属光泽，硬度够，只是延展性差。
可以做成箭头，或者刮削器的刃口。
他翻出之前打磨好的骨片，选了一最粗的狼腿骨。用石刀的尖端在骨头表面来回刮划，先划出一道印子，再顺着印子一点点加深。骨粉簌簌地落下来，白灰色的，带着淡淡的腥味。槽开到一半深度时停手，拿起最小的一片金属碎片，对准槽口轻轻嵌进去。宽度刚好，严丝合缝。
他从腰带上抽出几细藤蔓，用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只手拉紧，绕着骨片和金属的连接处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对着石面上的一块树皮刮了一下。金属刃口在树皮上划出一道净的口子，比纯骨刃利索多了。
咕叽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工具。
伊莱尔把骨片刮刀递给他："刮皮用的。以后处理树皮和藤蔓的时候用这个。"
咕叽接过来，在自己手臂上刮了一下，一灰绿色的汗毛被刮下来。他瞪大眼睛，举起骨片对着天光看了看刃口，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郑重其事地在自己腰带上。
伊莱尔又从岩壁凹槽里取出那花了一个小时磨出来的骨针，翻了块狼皮边角料递给咕叽。
"把这个边缝起来。两块皮子叠在一起，从下面穿上来，再从上面穿下去，针脚要均匀。"
咕叽接过骨针，研究了一会儿穿针的方向，然后开始缝。第一针扎得太浅，没穿透。第二针扎穿了但拉得太紧，皮子皱成一团。第三针终于像样了一点，但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受伤的蜈蚣。
他举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嘴一瘪。
伊莱尔没说话，接过那块皮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回去："拆了重缝。针脚之间隔一线的距离，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
咕叽点头，老老实实拆线重来。第二遍好多了，虽然还是歪，但至少能看出是在缝东西。
灵石还放在岩洞最深处的石台上。伊莱尔走过去拿起它，握在掌心。灵石的温热透过皮肤渗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自动加快了一点转速。
他在狼皮床铺上坐下来，把灵石放在身前。小喵立刻跟过来，在他身边转了一圈，趴下来，把右前爪搭在灵石上。
一人一猫同时闭上眼，呼吸慢慢同步。
伊莱尔引导灵力沿经脉运行。炼气中期之后，经脉通畅了许多，灵力流动没有滞涩感。丹田中的气旋稳定旋转着，每一次呼吸都在为其注入新的灵力。
小喵身上的灵力光泽比昨天更明显。橘色的皮毛部，暗紫色的光沿着脊椎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光从头顶流向尾巴尖，在尾尖处打了个转，又沿着同一条路径流回头骨。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流畅，光也更亮一些。它体内的那颗妖丹雏形，虽然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旋转节奏。
伊莱尔分出一缕灵力，集中到耳部经脉。耳中传来轻微的嗡鸣，听觉范围向外扩展。岩架上咕叽拆解藤蔓的窸窣声，火堆里炭火轻微的开裂声，岩架下方风穿过碎石缝隙的嘶嘶声。
听觉继续向更远的方向延伸。荒原上的风声，远处棘刺灌木在热浪中微微抖动的声音，土壤龟裂的细微咔嚓声。
然后，在北偏西的方向，他捕捉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呼吸声，由大到小，缓慢而均匀，比昨天听到的时候远了一些，但方向一致。
他维持灵力输出，继续听了几秒。那个呼吸声再次出现，然后消失。像是察觉到被聆听，主动收敛了气息。
伊莱尔睁开眼。小喵也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北偏西的方向望过去。
它也能感知到。
但谁都没有动。伊莱尔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灵力。小喵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搭着灵石的爪子上，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中午过后，伊莱尔带着骨矛和几藤蔓下了岩架。小喵跟在左边，咕叽跟在右边，沿着岩架西侧的兽道走了大约一刻钟。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苔原，地面上覆盖着灰白色的苔，踩上去像碾碎蛋壳。苔原上有几道明显的兽道，弯弯曲曲通向远处一片棘刺灌木丛。
伊莱尔在兽道交汇处蹲下来，先用石刀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圈线往下挖。表层是硬的龟裂土，一铲下去碎成小块。下面是灰褐色的沙土，松散，容易挖。挖到一掌深时停手，在坑底垫了三块扁平石头，大小差不多，铺平后形成一个稳定的承重面。然后从背囊里取出几细枝条，交叉架在坑口，枝条上铺一层苔，苔上撒一层薄土，伪装成和周围一样的地面。最后掰了半块烤甲虫，用细藤穿好，固定在机关正中央。
一共做了三个这样的套索陷阱。每个位置都不一样，一个在兽道交汇处，一个在棘刺灌木丛边缘，一个在疑似水源的低洼处。
做陷阱的时候，咕叽在旁边帮忙递藤蔓，用手势告诉伊莱尔哪个方向有更多的粪便和足迹。小喵蹲在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放哨，耳朵不停地转动，扫描四周的声响。
没有异常。那个呼吸声没有出现。
回到岩架时，天色从暗红开始向深紫转变。伊莱尔把今天捡回来的柴按粗细分类，挑出几手臂粗细的直枝。
他从骨碗里挖出一块树油脂，用手指一点点抹在枝前端。油脂是前天从一种黑色树脂树上刮下来的，粘稠，略带松香味。涂好油脂后裹上一层草，再涂一层油脂，再裹一层草。反复三次，做了三支简易火把。
拿起来挥了一下，油脂没有滴落，草裹得紧实。用火堆里的炭火点了一支试试，火苗从草边缘窜起来，稳定燃烧，没有黑烟。烧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灭，剩下烧焦的枝前端还冒着余烟。
三支火把做好后，他斜靠在岩壁的凹槽边，等自然风定型。
傍晚，天色转为深紫，荒原上的热浪开始消退。
伊莱尔坐在岩架边缘，背靠挡风墙，手里盘着今天得到的那块深灰色矿石。矿石表面有被敲击过的痕迹，几道平行的凹痕，像是有人用石头砸过，想把它砸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又想起烟熏架上那块消失的肉。
用矿石换食物。除了长了脑子的，野兽得出这种事？
他抬头望向北偏西的方向。荒原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片暗沉的紫褐色，远处的岩脊像巨兽的脊骨一样起伏。昨天和今天，那个东西都站在那个方向上。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小喵跳上他身边的岩石，蹲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偏西的方向，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开始舔自己的右前爪。
伊莱尔没有收回目光，但手指停止了转动矿石。
"明天，"他说，"去那个洞看看。"
小喵的耳朵转过来，但没抬头，继续舔爪子。舔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喵。耳朵跟着转了转，又垂回去。算作回应。比点头还敷衍。
天完全黑了。火堆重新添了柴，火焰舔着新木，发出明亮的噼啪声。咕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从草堆里传出来，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含混的咕叽。
小喵趴在火堆边，尾巴盖在鼻子上，闭着眼睛。
三支火把斜靠在岩壁上，在跳动的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油脂和草的气味混在夜风里，飘向岩架外的荒原。
伊莱尔把矿石放进岩壁凹槽，和那些暗绿色的金属碎片摆在一起。又看了一眼北偏西的方向，那里只有黑暗，和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
他躺下来，头枕着叠好的狼皮，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是风的声音。
然后，很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比白天听到的时候更近了一些。
黑暗中的风停了片刻，又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