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13章

荒渊道途 · 牛堡宗 · 2026-07-01 17:04:38

伊莱尔是被冷醒的。

火堆在凌晨熄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但已经没什么热气了。岩架上的晨风比昨天更凉,吹在的皮肤上像细沙刮过。他翻身坐起来,搓了搓手臂,往余烬里添了一把苔和细枯枝,俯身吹了几口气。

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天光刚好亮透。

小喵蜷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草堆里,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正沉。她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动静。咕叽还在老位置缩着,整个人蜷成一个球,只露出一截灰绿色的后脑勺。

伊莱尔没有叫醒他们,自己先检查了一下昨晚挂起来的蜥蜴肉条。

肉条挂在围栏内侧的横杆上,经过一夜风吹,表面已经了一层,摸上去不粘手了。盐草汁的苦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晨风里散开。他用手指按了按最粗的那条肉——表面有弹性,内部还是软的。照这个燥速度,还要再挂两三天才能彻底风。

蜥蜴皮摊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正面朝上,用几块小石子压着边角。皮子已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块透的树皮。

伊莱尔蹲下来翻了翻蜥蜴皮。透的皮很硬,不能直接用来缝东西——需要先鞣制,让皮子变软。但他不会鞣皮。

前世在大学的社团活动里,他听说过古代人类用动物脑子鞣皮的方法——脑子里的油脂能渗透进皮子的纤维里,让皮变得柔软防水。但他只有两只蜥蜴的脑子,加起来还没有一个鸡蛋大,不够鞣一整张皮。

还有一种方法是用草木灰水泡,也能软化皮毛。但草木灰水需要泡好几天,而且效果不如脑鞣法。

他把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转身去处理早饭。

早饭是烤蜥蜴肉配煮块茎。伊莱尔削了几块肉串在树枝上翻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咕叽闻到肉香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往火堆边挪。小喵比他晚醒一会儿,起来的时候先弓着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蹲在火边等肉熟。

吃早饭的时候,伊莱尔一直在想鞣皮的事。

两张蜥蜴皮,扔了可惜。如果不鞣,硬邦邦的皮子什么也做不了。但如果能找到足够的油脂——比如再打到一只肥一点的猎物——他就可以试试用脑子鞣皮。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准备等食物储备再充实一些之后去试。

吃完早饭,咕叽主动走到工具区,蹲下来拿起昨天那块金属片,又开始了磨制工作。

伊莱尔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咕叽磨金属片的手法和他自己磨的时候不太一样。伊莱尔磨的时候是顺着一个方向来回推,用力均匀,主要靠手腕发力。咕叽则是用一种小幅度的画圈动作——手指捏着金属片的一角,在磨石上画着椭圆形的轨迹前进。每画几圈就换一个角度,让磨石和金属片之间的接触面不断变化。

伊莱尔看了一会儿,渐渐看出了门道。

画圈磨法比直线推磨更高效。因为圆形轨迹会让金属片边缘的每一个点都均匀受力,不会出现局部磨损过快的情况。而且咕叽换角度的频率很讲究——大概每磨五六圈就转一下,让刃口的斜面保持对称。

“你在哪儿学的手法?”伊莱尔问。

咕叽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咕声,像是在说“这还用学?”

伊莱尔没有再问。有些技能是不需要教的——在荒渊这种地方,能活下来的生物都有一两手吃饭的本事。咕叽会磨石头、会磨骨头,现在磨金属,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

他让咕叽继续磨,自己走到岩架边缘,往下面的碎石坡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碎石坡底部,靠近灌木丛边缘的位置,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也不是他认识的动物的。

脚印很小——比他的拳头还小一圈,深度很浅,说明留下脚印的生物体重很轻。脚印的形状像是一个短而宽的脚掌,前端有五脚趾的印痕,趾头圆钝,没有爪尖的刻痕。

不是捕食者。捕食者的脚印不会这么钝。

伊莱尔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的走向。脚印从灌木丛方向过来,在碎石坡底部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片被踩过的碎石,看得出那东西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往岩架的方向延伸了几步,又折返回灌木丛里去了。

他顺着脚印折返的方向往灌木丛里看。棘刺丛密密麻麻,什么也看不见。

小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了。她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串脚印,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伊莱尔。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竖起背毛,也没有露出警惕的姿态。

不危险。她的眼神这么说。

“你昨晚没听到动静?”伊莱尔问。

小喵歪了歪头。听到了,但那东西没有靠近岩架,不值得起来。

伊莱尔又看了一眼那串脚印,把它记在心里。

他回到岩架上,没有声张。荒渊里到处都有流浪的生物,被火光吸引过来看一眼不是稀奇事。但这串脚印出现在他营地附近,说明有东西开始注意到这个位置了。暂时没有威胁,但以后要留个心。

他走到工具区,蹲在咕叽对面,拿起昨晚削好的那标枪杆检查了一下。标枪的木杆经过一夜燥,表面微微收缩,握起来比昨天更趁手了。他用刀把标枪尖端的倒刺槽再修深了一些,又削了几备用的短木签——可以用来串肉,也可以在必要时当简易的暗器。

削完木签,他又拿起一粗一些的硬木,琢磨着可以做一把木锤。处理蜥蜴的时候,有些关节和骨头用刀砍很费刃口,用木锤砸反而更净利落。

他用小刀把硬木的一端修成拳头大小的锤头形状,又在中间凿了一道槽,准备把锤头和手柄用藤蔓绑紧。小刀切木头的效率比石刀高太多,原来用石刀要半个小时的活,现在一盏茶的工夫就做完了。

他把木锤的手柄和锤头用藤蔓缠紧,又塞进一片薄石片卡死,然后用脚踩着试了试。锤头很稳,没有松动的迹象。

工具区的地面上已经摆了一小排他最近做出来的东西:一把小刀、一标枪、一把木锤、几木签、一个鼠兔皮小口袋。虽然粗糙,但每一样都有用。

伊莱尔看着地上那排工具,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不是因为这些工具多好,而是因为它们在变多。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天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暗红色的云层比早晨薄了一些,透进来的光线更强了。荒原上的温度在升高,热浪开始从地面蒸腾起来。

中午不适宜外出。这个时间段的荒原最消耗体力,走动太多会大量出汗,需要补充更多的水和盐分。

伊莱尔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在岩架上做一些室内工作。

他把两张蜥蜴皮收起来,先泡在水里。透的皮子遇水慢慢变软,虽然鞣制之前还不能用,但先泡软总比放着好。他又翻出之前那块鼠兔皮——已经鞣好了,柔软度可以——准备用它来缝一双简易的手套。

处理蜥蜴的时候他发现了:蜥蜴背脊上的那排低矮棘刺虽然不大,但很锋利。如果徒手抓蜥蜴,容易被棘刺划伤手。有一双皮手套的话,处理猎物会更安全。

他用鼠兔皮比着自己的手画了一个大概的形状,然后用小刀裁开,再用骨针和筋线缝起来。

缝手套比缝口袋难得多。口袋只需要缝直边,手套要照顾到拇指的分叉和手掌的弧度。第一只缝出来之后他试戴了一下——拇指的位置偏了,套上去之后拇指被扯向手背的方向,活动起来很不舒服。

他拆了重缝。第二只好了一些,但大拇指部还是太紧。

第三只终于能戴了。虽然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手指能自由活动,抓握东西的时候皮子不会卡住关节。他把右手的那只套上试了试,抓起一块带棘刺的枯木——棘刺扎在皮面上,没有穿透。

有用。

他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左手的那只。这一次有了经验,一次就成功了。

两双手套做完,天光已经开始偏西了。

伊莱尔把手套挂在火堆边晾着,站起来伸了个腰。咕叽还在磨那块金属片——他已经连续磨了好几个小时,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一次水。那块金属片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边缘露出了整条均匀的刃线,在光线下反射出银灰色的亮光。

伊莱尔走过去蹲下来看。

“快好了。”他说。

咕叽抬起头,脸上挂着汗珠,但眼睛里有光。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又低头继续磨。最后一遍,用更细的砂岩做精磨,让刃口变得更顺滑。

伊莱尔没有打扰他,转身去准备晚饭。

晚饭是烤蜥蜴心配煮石叶草。蜥蜴心只有拳头大,切成薄片在火上翻一翻就熟了,口感比肌肉紧实,带着内脏特有的铁锈味。石叶草煮软之后甜味更明显了,连汤带水喝下去,补充了一天流失的水分。

小喵分到几片烤心,吃得很满意,吃完之后蹲在火边舔爪子洗脸。咕叽最后才过来吃饭,他的那双手因为握了一整天的磨石,指尖的皮肤都磨白了。但他坐下来接过肉串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满足感。

伊莱尔啃着肉串,目光扫过工具区。那块磨好的金属片放在石板上,刃口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明天给它装上握柄,就有一把更大的刀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围栏外暗下来的灌木丛上。

那串小脚印的方向。

白天没再出现新的脚印。那东西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还在附近。不管怎样,今晚他决定守夜。

天黑透之后,伊莱尔让咕叽和小喵先睡,自己坐在火堆边,把紫色矿石握在手心里,一边修炼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

今天的灵力运转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

经脉里的灵力流已经不需要他刻意引导了——只要他维持那种与嗡响匹配的呼吸节律,灵力就会自动沿着优化后的路径在体内循环。像是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惯性力场,推着灵力往前走。

他试了几次:主动引导,然后放开,让灵力自己走。放开之后,灵力的运转速度大约下降了十分之一,但不会完全停下来。它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自行循环。

这意味着他可以一边做别的事情一边修炼了。

虽然自行循环的效率不如主动引导高,但胜在持续。以前他每天只能集中精力修炼两三个小时,其他时间灵力几乎处于停滞状态。现在只要他保持呼吸节律,灵力就在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转。

积少成多。

伊莱尔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急着高兴。他继续维持着那个节律,让感知随着矿石的振动向外延伸。

岩架下方的土层里,白天看到的那串脚印已经没有气味了。但他在更深处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不是脚印,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是有某个活物蹲在灌木丛深处,一动不动,心跳很慢,呼吸很轻。

在等他睡着。

伊莱尔没有睁眼,也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放在身侧的那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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