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嗡响在身体里散了很久。
伊莱尔醒来的时候,腔最深处还残留着那种低沉的振动感,像一被拨过的弦已经停下,但空气还在颤。他坐起来,揉了揉口,暗红色的天光刚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薄薄地铺在岩架上。
火堆只剩灰烬,白烟细细地往上飘。
他站起来走到岩架边缘,朝洞的方向看了一眼。荒原在晨光中一片寂静,没什么异常。
转身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石板上的东西。
不是一块,是三块。
三块不同颜色的矿石整整齐齐排成一行,旁边放着一小捆灰褐色的藤蔓,藤蔓被撕掉了叶子,只剩下光溜溜的茎秆,每一都差不多长,绑得整整齐齐。
伊莱尔蹲下来,没有立刻碰。
三块矿石分别是:一块深灰色的,和之前一样;一块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氧化层,像生锈的铁;一块淡绿色的,半透明质地,能透过它看到石板上的纹路。
藤蔓大概有十几,手腕粗,韧性很好,捏一下能感觉到纤维的紧实度。
他拿起那块淡绿色的矿石对着天光看。矿石内部有细微的纹理,像凝固的烟雾,光线穿过它时变成了浅浅的绿色,落在手背上。
这次的"回礼"比以前多得多。
伊莱尔把矿石和藤蔓收进岩壁凹槽里,然后去重新生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在想一个问题:昨晚的嗡响之后,观察者也被惊动了。而且比之前更主动。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过早饭,伊莱尔决定去看看。
他把石刀别在腰间的皮绳上,又从火堆里抽了一烧了一半的木棍,吹掉明火,留着炭黑的尖端可以在地上做记号。小喵跟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抬头看他的脸。
"去看那个人。"伊莱尔说。
小喵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没有反对。
他们沿着古河道走。天光越来越亮,热浪开始从地面蒸腾起来,远处的岩脊在空气里扭曲成模糊的轮廓。脚下的龟裂土又又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洞入口还是老样子,半埋在碎石堆里,黑洞洞的。
伊莱尔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在洞口周围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地面上的痕迹。三趾脚印比昨天多了一串,从洞里出来,在洞口附近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去了。脚印旁边还有一小堆被翻捡过的碎石,像是有人蹲在这里挑过石头。
他站起来,往洞里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线照进去不到三米就被黑暗吞没了。
他把火把点上,走了进去。
通道还是老样子。头顶的岩石在火把的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墙壁上的凿痕一排排很规整。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先往右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通道黑得比左路更深,像是光线到了那里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块。他听了几秒钟,通道深处很安静,没有昨晚的嗡响。
小喵蹲在岔路口,尾巴盘在前爪上,也看着右路的方向。她的耳朵朝那个方向微微转动,然后转向左路,又转回来,像是在对比什么。
伊莱尔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走进左路矿室。
矿室里的气味变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空气是湿的、死寂的,混着沙土和矿石的粉尘味。但今天多了一股气味,有点酸,有点涩,像某种植物的汁液。
小喵先他一步走了进去,步子很轻。
矿室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变了。
上次只是一个简陋的窝,几块石头围成的凹陷,铺了些苔和枯草,像临时过夜的地方。但现在那个窝变"完整"了。苔铺得更厚更均匀,上面放着一片平整的树皮当垫子。窝边上多了几样东西:三块石板靠墙竖放着,两块小一点的石头上下叠放,像是简易的案板,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矿石碎块,按颜色分堆。
这是一个真正在住的地方了。
伊莱尔的目光扫过整个矿室。角落里堆着一小堆碎石和矿渣,旁边放着一磨尖的骨棒,工具。墙上还多了几道新刻的痕迹,像是计数用的竖线。
小喵蹲在他脚边,耳朵转向矿室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大,刚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被反复磨过,光滑发亮,说明经常有人从这里进出。
伊莱尔走到裂缝前,侧耳听了几秒钟。那边有很轻微的呼吸声。
他没有探头去看。而是退后半步,把手里的火把往旁边挪了挪,让光线不那么直接地照进裂缝。然后从怀里掏出早上留的半块肉,蹲下来,放在裂缝前面的地上。
做完这些,他就退到矿室中间,坐下来,把火把在石缝里。
等了大概两分钟。
裂缝里先伸出一只脚。
灰绿色的皮肤,瘦得能看到脚踝骨的轮廓,三脚趾,趾甲又厚又硬,像是经常在石头上走路的痕迹。
那只脚踩在地上停住了,过了几秒,另一只脚也迈了出来。
然后是整个人。
个头很小,比咕叽还要矮半个头,弓着背,肩膀窄窄地缩在一起。灰绿色的皮肤上沾着石粉和灰,手臂很长,垂到膝盖以下,手指又细又灵活,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矿渣。他的脸上全是灰,唯有一双眼睛是亮堂的,琥珀色,瞳孔圆圆的,像猫头鹰的眼珠,在火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裂缝口,身体紧贴着岩壁,像随时准备缩回去的样子。
小喵蹲在伊莱尔脚边,歪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警惕的摆动,是好奇。
那小东西的视线在伊莱尔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地上的肉上,然后抬起来,又看了看伊莱尔。如此反复了三次。
然后他蹲下来,飞快地伸手把肉抓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吃。他把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用指甲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住了,又嚼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夸张的惊喜,而是瞳孔微微放大的变化,但伊莱尔看到了。
他快速把剩下的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又急又快,一边嚼一边用手掌接住掉下来的碎屑,连掌心里的渣子都舔净了。
吃完之后,他没有后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伊莱尔,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两个拇指互相绕着转圈。一种紧张的小动作。
伊莱尔没有急着做更多的事。他就坐在那里,保持和对方差不多的高度。
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矿石,放在自己面前。
那小东西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伊莱尔又把矿石往对方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
那小东西低头看了看矿石,又抬头看伊莱尔。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来,伸手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用指甲在灰土上划了一道简简单单的横线。
他指了指那条线,又指了指伊莱尔,然后指了指自己。
横线。
"你和我?"伊莱尔问。
对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摇头。
然后他伸手从矿石堆里挑了一块暗紫色的,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伊莱尔面前,把矿石放在他手边的地上。
放完之后他退回去,蹲下来,用一手指指了指右路的方向,然后用力地、清晰地摆了两下手。
不。危险。
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害怕,是认真。
伊莱尔拿起那块暗紫色矿石。
和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淡绿色矿石不一样,这块紫矿石更重,表面有一种蜡一样的光泽,对着火光看,内部隐约透出细密的晶体结构,暗紫色的光在里面流转,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液体。
他把矿石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温度。不是石头被太阳晒过的温度,而是从内部发出来的。
小喵凑过来,把鼻子凑到矿石上闻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退回去用爪子搓了搓鼻子。
那小东西看到小喵打喷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但已经是很接近的弧度了。然后他缩了缩肩膀,又退回了裂缝边。
伊莱尔指了指地上的石板。
那小东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慢慢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块石板,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伊莱尔。
石板上刻着一幅图。
线条很浅,刻得不太熟练,有些地方刻歪了又补了一刀,但能看出来是在努力表达什么。最上层是一条水平的波浪线,地面。地面下面画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圈,用线条连接起来,像蜂窝的结构。其中一个圈被刻了两遍,又深又重,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伊莱尔指着那个画叉的圈。
那小东西点了点头,然后又指了指右路的方向,指了指那个圈,摆了摆手。
危险。
伊莱尔又指着那条连接的通道线,顺着它一格格看下去。通道从入口处分岔,左路通向一个小的圈,就是现在所在的矿室。右路通向地图中央那个刻了两遍的大圈,大圈下面还有一层,画了几个更小的圈,线条稀疏,像没有完全画完的草图。
他把石板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临走的时候,那小东西又从矿石堆里拿出两块紫色的矿石,塞给伊莱尔。然后他自己也留了一块,攥在手心里。
伊莱尔看了看他攥着矿石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自己的那块紫色矿石也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引导了一丝灵力到掌心。
矿石内部的晶体结构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种极轻微的、人耳几乎听不到的共鸣音。像一琴弦被轻轻拨动。
那小东西感觉到这个变化,眼睛瞬间睁大了。他也学伊莱尔的样子闭上眼睛,握紧自己的紫色矿石。过了一会儿,他手里的矿石也发出了同样微弱的共鸣。
他睁开眼,看着伊莱尔,然后用指甲在自己的口画了一个圈。
然后指了指伊莱尔。
又指了指自己。
同一种。
伊莱尔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走出洞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一层,接近傍晚了。热浪退去,夜风开始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带着沙和石粉的气味。
小喵走在他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步态比来的时候轻快。
伊莱尔走回岩架,把那块紫色的矿石放在膝盖上,对着火光反复看。
矿石内部那些细密的晶体结构在火光下闪闪灭灭,每一次转动角度都会出现新的光纹。他把灵力缓缓注入矿石,共鸣又出现了,矿石在他手心里发出微微的振动,像一颗极小的心脏在跳动。
这种矿石可以被灵力激活。
他想起矿室里那小东西攥着矿石的样子。不是把矿石当工具,是把矿石当媒介?共鸣器?还是某种修炼的辅助物?
那小东西自己也在用。
伊莱尔把三块紫色矿石并排放在石板上,又拿出那块淡绿色的和暗红色的矿石放在一起对比。他现在有的矿石种类已经很多了:深灰色的含金属矿石,淡绿色的半透明矿石,暗红色的氧化矿石,紫色的灵力共鸣矿石。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途,但眼下他连其中任何一种都还没有真正用起来。
慢慢来。
他把矿石收进岩壁凹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咕叽在工具区借着最后的天光继续磨那块金属片,看到伊莱尔回来,抬起头咕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磨。
晚上的火烧得很旺。
伊莱尔吃完晚饭后,拿出那块石板地图放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那些刻线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通道和空洞的布局像一张网,铺在石板表面。画叉的那个大圈在中心位置,周围的小圈像卫星一样环绕着它。
那个画了两遍的标记,那小东西特意加重了力道重复刻了两遍,到底是一座地下大厅,还是一个被封起来的空间?右路通道连着它,而右路的灵力波动又是整座洞里最强的。
危险。那小东西是认真的。
伊莱尔把石板翻过来,发现背面也有刻痕,但很浅,只有几笔,像是个没画完的草图。边缘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
折线。三笔。像被压扁的"Z"。
和他从另一块石板上临摹下来的符号一样。
他把炭笔记翻出来,找到画着那个符号的那一页,对照着看。一模一样。连笔画的倾斜角度和折点的位置都几乎相同。
这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远处的洞方向,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低沉的嗡响,这一次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大概有七八秒,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穿过岩层和泥土,到达岩架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低频的振动,主要是腔在感觉,耳朵反而只能捕捉到最尾端的余音。
小喵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过去,但没有站起来。
伊莱尔坐在火堆边,手握着那块紫色的矿石,感受着嗡响在矿石内部激起的微弱共振。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矿石传来的。在嗡响的尾音消散之后,还有一个更轻更细的声音,从地下的某个地方传回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