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石板空了。
伊莱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暗红色的天光刚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岩架上像蒙了一层灰紫色的纱。他昨晚放在石板上的半块肉不见了,石板表面净净,连碎屑都没留下。
石板正中央放着一小片苔,色泽均匀,边缘平整,像是被人用手撕过的。
他拿起苔片翻看了一下。不是风吹来的,不是掉落的。苔片下面压着一粒细小的深灰色粉末,和那些矿石的粉末一模一样。
他把粉末捻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昨晚来过了。拿走了肉,留下了这片苔和这粒粉末。这是一种交换,和昨天早上的矿石一样。
伊莱尔把苔片收进岩壁凹槽里,和石板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去火堆边重新点火。
咕叽还在睡,呼噜声闷在草堆里,偶尔翻个身。小喵蜷在狼皮床铺的角落,尾巴盖在鼻子上,只露出两只耳朵。火堆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小喵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吃过早饭,天光完全亮了。荒原上的温度开始回升,热浪从远处的地平线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岩脊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伊莱尔把石板从岩壁凹槽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清晨的光线比火把的光更均匀,照在石板表面的刻痕上,阴阳光影分明。
他顺着刻痕重新描了一遍。直线和折线的组合,每个符号都有三到七个笔画。有些符号看起来像简化的动物轮廓,四条腿加一条尾巴的线条,三角形代表头的形状。有些符号则完全抽象,只是一个由直线拼接成的几何块。
他拿炭笔在兽皮上临摹了几个。画着画着,发现了一个规律:某些符号会反复出现,位置固定在一行的开头或结尾。
这不就是语法结构吗?
他把这些反复出现的符号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又往下临摹了一行,手指停在了一个符号上。
一个简单的折线结构,三笔,像一个被压扁的"Z"。
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符号。那个印象沉在前世的知识储备下面,来自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穿越醒来时,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不属于陈彧的画面碎片中,有一个类似的符号一闪而过。
伊莱尔放下炭笔,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个画面。
除了模糊的轮廓和某种暗红色的背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灵魂碎片像握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攥,越是从指缝间漏掉。
他睁开眼,重新看了看那个折线符号,然后把它描在了炭笔记里。
以后再说。
中午最热的时候,伊莱尔把四块深灰色矿石从凹槽里取出来,摊在阴凉处的石板上。
他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块,用石刀的侧面在棱角上敲了一下。矿石发出一声脆响,一小块碎片崩落下来,断面上露出细密的银灰色颗粒,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又敲了两下,把矿石敲成几小块。然后用石刀的刀背碾碎其中一块,碾出来的粉末是深灰色的,混着银白色的细粒。
他伸出指尖沾了一点,碾了碾。粉末的触感很细,比沙土细腻得多,带着一种滑腻的金属质感。
拿什么装这些粉末是个问题。骨碗太浅,石碗没有。他翻出昨晚啃净的一块六足甲虫的背甲,甲壳坚硬,内凹,盛点粉末没问题。
他把矿石粉末收集起来,倒进甲壳碗里,大概装了小半碗。剩下的几块矿石没有全敲碎,留了两块最大的,以后可能有用。
伊莱尔端着甲壳碗走到工具区,在骨片和金属碎片旁边蹲下来琢磨。这些粉末能做些什么,拿不准。没有足够的温度熔炼,没有合适的容器造模。但先把粉末存着,以后总用得上。
咕叽整个上午都在摆弄那块从矿室捡回来的金属片。
他学着伊莱尔的样子,把金属片夹在膝盖间,用石片刮边缘。刮了一会儿发现石片太钝,换成骨片刮刀,刮了几下又发现力道不对,刃口在金属片上打滑。
伊莱尔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咕叽的姿势不对,他握刮刀的方式像握拳头,使不上力,还容易伤到手。
"手放开一点,用手指捏着。"
咕叽调整了一下,还是不对。
伊莱尔伸出手,帮他把手指摆到正确的位置:"拇指压在这里,食指顺着刃背。对,用力方向朝前,不是往下。"
咕叽试了一下,骨片刮刀终于咬住了金属片的边缘,刮下一小条极细的卷曲金属屑。他愣住了,举着那金属屑对着天光看,然后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咕。那表情,跟第一次发现火能吃似的。
他把金属屑小心地放在手边的石头上,继续刮。第二下又刮下一小条,第三下也成功了。虽然没有磨出刃口,但金属片的边缘明显变薄了,颜色也比之前亮了一些。
伊莱尔没再说话,站起来去翻弄烟熏架。但他在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午后的修炼时间,伊莱尔拿着灵石在岩架最深处坐下。
今天的感觉和昨天不一样。丹田中的气旋运转更流畅了,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少了一种微弱的滞涩感。那种滞涩感以前一直存在,他以为那是正常的,今天才发现原来可以更顺畅。
应该是洞里那股灵力波动的影响。在地下矿室待了那段时间,身体吸收了环境中更高浓度的灵力残余,经脉被冲刷了一遍。
他把掌心贴在灵石上,引导灵力沿经脉运行。一圈,两圈,三圈。丹田气旋的转速稳定提升,每一次呼吸都带进更多灵力,每一次呼气都把灵力压入经脉的更深处。
小喵照例跟过来了。它把右前爪搭在灵石上,闭上眼睛,呼吸和伊莱尔的同步。
但今天又多了一个动作。它没有立刻进入修炼状态,而是先朝北偏西的方向看了一眼,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然后才闭上眼睛。
伊莱尔注意到了,但没有打断它。
修炼结束后,他感觉到小喵的灵力波动中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条极细的线从它的妖丹雏形延伸出去,朝北偏西的方向飘去。那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蜘蛛丝一样,细得几乎感知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小喵能用灵力锁定那个位置了。
它睁开眼睛,看了伊莱尔一眼,然后舔了舔自己的右前爪。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暗紫色光泽闪了一下又消失。
傍晚,天色从深紫开始向暗黑过渡。
伊莱尔坐在岩架边缘,把四块矿石排成一排,两块完整的,两块敲碎后留下的最大碎片。落的余晖从西边斜射过来,照在矿石的断面上,银灰色的金属颗粒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
小喵蹲在他身边,尾巴轻轻摆动,也看着那些矿石。
咕叽在工具区继续和那块金属片较劲。他已经刮了一整个下午,金属片的边缘确实变薄了,但还没磨出真正的刃口。他不急,伊莱尔也不催。
火堆添了柴,火焰升高了一些。岩架上的影子在火光中跳动,把矿石排成的直线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伊莱尔把矿石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岩架边缘,朝洞的方向望了一眼。古河道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暗紫色的荒原在暮色中缓缓沉入黑暗。
小喵也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好。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耳朵微微前倾。
远处的风停了。
在极短暂的寂静中,伊莱尔听见了一个声音。
沉闷的嗡响,从地下深处传来,频率极低,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腔在震动。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风又重新吹起来,把声音卷走。
小喵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也听到了。
伊莱尔没有动。他站在岩架边缘,在重新涌来的夜风中,把那个声音的频率记在了身体里。
然后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柴。
噼啪爆裂的火星把刚才的嗡响盖了过去。
咕叽在工具区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咕。他终于用骨片刮刀在金属片边缘磨出了一道细细的刃口。他举着金属片跑过来,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给伊莱尔。
伊莱尔接过来,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还差得远,但方向是对的。他把金属片还回去,说了一句:"留着,明天继续磨。"
咕叽把金属片贴在口,笑得露出满口尖牙。
夜色完全落下来了。火光照亮岩架的范围像一座小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上。
伊莱尔躺下来,头枕着狼皮,在火堆噼啪的声响中闭上眼睛。
那个沉闷的嗡响还在身体里回荡,像耳膜深处有一弦被拨过,在安静下来之后,还在轻轻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