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东西在灌木丛里蹲了一整夜。
伊莱尔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手里握着标枪,感知一直锁定着那个方向。那个微弱的信号始终没有移动——心跳很慢,呼吸很轻,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灌木丛深处。
天光从暗红转为灰紫再转为亮红的时候,那东西终于动了。
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脚掌在沙土上轻轻踩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远。它没有往岩架的方向走,而是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往古河道的方向去了。
脚步很轻,但节奏稳定。不是偷偷摸摸的溜走,更像是一种"天亮了,该走了"的自然撤退。
伊莱尔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松开了握了一夜的标枪。
手指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站起来走到岩架边缘,往那东西蹲守的位置看。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一小片被压过的草窝——那东西在那里蹲了一整晚,身体压出了一个刚好容身的凹陷。
他翻下岩架,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检查。
草窝很浅,但形状清晰。长度大约一米,宽度半米出头——那东西的体型不大,比咕叽大不了多少。草窝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碎屑,不是泥土,也不是植物碎末。
伊莱尔捡起一小片碎屑,捏在指间看了看。
金属。准确地说,是一小块加工过的金属碎屑。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利器削下来的。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氧化层,但切口是亮的——说明掉下来没多久。
他把金属碎屑收进口袋里,又扫了一眼周围。草窝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金属物体在地面上拖过时留下的。顺着刮痕的方向,他看到了一被割断的棘刺枝条——断口整齐,不是咬断的,也不是折断的,是被切割的。
那东西身上带着金属工具。
伊莱尔站起来,看了一眼延伸到古河道方向的脚印,没有追。
他回到岩架上,咕叽刚好醒了。小喵还在睡——她昨晚也察觉到了那东西的存在,但伊莱尔没让她起来,她就继续睡了。她对伊莱尔的判断有足够的信任。
早饭的时候,伊莱尔把那片金属碎屑放在石板上,给咕叽看了一眼。
咕叽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个面,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他抬起头看伊莱尔,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咕声。
不是我们的。
“对。”伊莱尔说,“昨晚有东西在那边蹲了一夜,身上带着这个。”
咕叽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他把金属碎屑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然后还给了伊莱尔,低头继续吃早饭。但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事。
早饭后,伊莱尔开始处理那把新刀。
咕叽磨好的第二块金属片比第一块大了一倍多,刃口磨得很利,在光线下闪着匀称的银灰色。伊莱尔挑了一比手臂还粗的硬木做握柄——先用刀在木头上削出大致形状,然后在顶端凿出一道深槽,把金属片的尾部嵌进去。
固定的方法他斟酌了一下。
第一把小刀是用藤蔓缠紧的,用了这几天还没松。他用藤蔓一圈一圈缠紧,又熬了一点骨胶浇在缝隙里。骨胶冷却后会变硬,能把金属片和木头粘合得更牢固。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之前做木锤的时候试过,效果不错。
新刀的刃口大约有一掌长,比第一把小刀的刃口长了一倍。握柄粗粝趁手,整把刀拿在手里的感觉比小刀扎实得多。他找了一枯木试刀——一刀下去,枯木被砍出了一个深口,不像小刀那样需要反复切割。
可以作为主战工具了。
伊莱尔把新刀别在腰间的另一侧,左边小刀,右边砍刀,中间挂着那个鼠兔皮小口袋。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功能已经齐全了。
中午过后,他带着小喵去河边取水,顺便清洗早上挖到的几块块茎。
古河道的水流比前几天小了一些,露出更多的河床碎石。伊莱尔蹲在河边,把皮袋浸进水里,等着它灌满。小喵蹲在旁边的岩石上,低头喝水,舌头卷成一个小勺,一舔一卷,动作精准。
伊莱尔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河对岸。
然后他停住了。
河对岸的灌木丛边缘,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不是动物蹲姿——是人蹲姿。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是一种观察者的姿态。因为逆光,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大约一米高,头顶有几缕支棱起来的头发,耳朵尖尖的。
那身影发现伊莱尔在看他,僵了一瞬。
然后它站了起来。
动作不慢不快,没有逃跑的慌张,也没有攻击的意图。它站起来之后,伊莱尔看清了它的样子——
暗绿色的皮肤,秃顶,只有脑袋两侧和后脑有几缕灰白色的头发。一张皱巴巴的脸,长而尖的耳朵从脑袋两侧支出来。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坎肩,腰间挂满了各种叮叮当当的小东西——工具,金属片,绳子,小皮袋。
地精——一个上了年纪的地精。
他站在河对岸,和伊莱尔隔着大约七八米宽的河面相望。伊莱尔蹲在河边,手还浸在水里,没有说话。小喵已经停止喝水了,琥珀色的眼睛锁定了那个地精,但没有露出敌意。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那个老地精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的生涩感,像是嗓子里的每个字都要先磨一遍才能出来:
“你那个刀……握柄绑法不对。”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床上听得很清楚。
伊莱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新做的砍刀。握柄上缠着藤蔓,浇了骨胶,表面平滑。
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老地精。
“哪里不对?”
老地精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河岸边缘,双手叉腰。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砍刀的握柄上,眉头皱成一团,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浑身难受的东西。
“藤蔓绑的,看着是紧了,但了之后会缩——缩了就松。你那个骨胶也没用,骨胶了之后发脆,一掰就裂。”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光说不够,弯腰从脚边捡起一细树枝,比划了一下,“握柄要嵌,不是绑。在木头里凿个燕尾槽,把铁片卡进去,再用湿皮条缠——皮条了之后收得比藤蔓紧,越用越紧。”
他说完,把手里的细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头看伊莱尔。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看着办”的坦荡。
伊莱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浸在水里的皮袋提起来,拧好袋口,放在岸上,然后站起来,隔着河看着那个老地精。
“你看了我一整天了。”
老地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已经等于承认了。
“你营地里有火光。”他说,语气平淡,“这片区域没有会生火的。我想看看是谁。”
“看到了?”
“看到了。”老地精的目光扫过伊莱尔腰间的那把小刀,“一个幼魔和一个地精崽子在磨铁片。磨得还行,但手法太笨。那个崽子是你收的?”
“他自己跟来的。”
老地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又看了一眼伊莱尔腰间的刀,然后像是做了个决定,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扬手扔了过来。
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伊莱尔脚前的沙地上。
是一把匕首。
伊莱尔弯腰捡起来——匕首不大,正好一握,握柄是用某种深色的骨头磨成的,打磨得很光滑,贴合手型。刃口是金属的,颜色比他的金属片更深,带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整把匕首无论是握柄的弧度还是刃口的斜度,都比他做的那两把刀精致得多。
他试了试刃口,轻轻一划,指尖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线。非常锋利。
“你那两把刀用的铁片,是河道里捡的碎渣吧?”老地精的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碎渣就是碎渣,杂质多,淬火也没做好,凑合着用还行,真要重活——不行。”
伊莱尔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老地精。
“你那把刀不错。”他说,晃了晃手里的匕首,“你做的?”
老地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这话我爱听”的表情变化。
“这块破地方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积了很久的怨气,“铁是烂的,石头是酥的,木头是脆的。就这破条件,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
他嘴上说“也就那样”,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得意。
伊莱尔把这句充满矛盾的自我评价记在心里,把匕首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更多的工艺细节。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匕首的握柄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三笔,像一个简化的铁砧。
“你叫什么?”伊莱尔问。
老地精站在河对岸,双手叉腰,暗绿色的皮肤在偏西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他的名字:
“格里姆。”
说完,他转身,弯腰钻进灌木丛里,消失在阴影中。
伊莱尔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看着格里姆消失的方向。
他身边的小喵站了起来,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追吗?
伊莱尔摇了摇头。
不追。
他把匕首收好,拎起装满水的皮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往河对岸那片灌木丛看了一眼。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也记住了那个铁砧标记。
回到岩架的时候,天光已经开始变暗了。伊莱尔把匕首放在石板上,让咕叽看。咕叽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认真,最后他把匕首举到火光下,仔细看那个铁砧标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声。
格里姆。
“你认识他?”伊莱尔问。
咕叽摇了摇头,但他又指了指匕首,然后做了一个打磨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这个人的手艺很好。
伊莱尔把匕首收进小皮袋里,在火堆边坐下来。
格里姆说他营地里有火光,所以过来看一看。一个上了年纪的地精工匠,独自在荒渊里流浪,被火光吸引。他看到咕叽在磨金属片,看到伊莱尔在做工具,但他没有靠近,而是蹲在暗处观察了一整天,然后选择在河边现身,扔过来一把匕首当名片。
这不是偶然路过。
这是一个试探。
伊莱尔往火堆里加了一柴,看着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格里姆是个有手艺的工匠,而且对自己的手艺很骄傲;第二,格里姆没有走远,他还在附近。
他在等格里姆的下一个动作。
或者,格里姆在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