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还没完全亮透,伊莱尔就醒了。
暗红色的天光刚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岩架上,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边缘还冒着几缕细烟。
格里姆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工具区旁边,正在检查自己那几样东西。伊莱尔撑起身子的时候,看到他正拿着一块破布,仔细擦拭铁砧表面的露水,擦完铁砧又擦锤子,每一样工具都擦过一遍,才把它们收回原位。
伊莱尔翻了个身,坐起来。
小喵还蜷在他旁边的草堆上,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沉。咕叽也没醒,缩成一团,像一只蜷起来的甲虫,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格里姆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他说,“醒了就走吧。趁天还凉,走到那边正好赶上活。”
伊莱尔看了看天。荒渊的白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不出来也热,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往外蒸热气。如果中午才到河道,光是举着刀砍树就能把人晒晕过去。
他把身上的兽皮拍了拍,站起来。
走之前得安排好。伊莱尔走到小喵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喵。”
小喵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小喵,我们出去一趟,你看家。”
小喵的尾巴尖摇了摇,表示听到了,但还是没睁眼。
伊莱尔又按了一下她的头,站起来。
格里姆已经背好了自己的背囊,腰间挂着一把砍刀——不是伊莱尔那把新刀,是他自己带来的,刀刃比伊莱尔那把厚实得多,刃口有些钝了,但看起来依然可靠。
“你那把新刀也带上。”格里姆说,“正好试试在正经的活上好不好用。”
伊莱尔回工具区取了那把剔骨刀,想了想,又拿了一标枪。
格里姆看了一眼标枪,没有说什么,但点了下头。
两人翻下岩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咕”。
咕叽站在岩架边上,揉着眼睛往下看。他显然刚醒,头发乱糟糟的,一只尖耳朵歪着,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但他看到伊莱尔和格里姆要走的样子,立刻慌了,连滚带爬地翻下岩架,跑到伊莱尔脚边,抬头看着他。
“咕咕!”
意思是——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伊莱尔看了看格里姆。
格里姆也看着咕叽,皱了一下眉,但没拒绝。
“行吧,多一个人多双手。去了别添乱就行。”
咕叽听懂了,用力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回岩架上,从自己的草堆旁边摸出了一个小皮袋,挂在身上——那是伊莱尔之前给他缝的,里面装着他收集的一些小东西。他跑回来的时候还顺带把自己的腰带紧了紧,一副准备大事的样子。
格里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人往西走。
荒原的早晨还算凉快,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脚下的地面是龟裂的黑褐色硬土,踩上去咔咔响,裂缝里长着一些矮小的棘刺植物,灰绿色,叶片卷曲,像是被太阳烤了水分又勉强活过来的样子。
格里姆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节奏很稳。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方向,看看地上的痕迹,然后继续走。
伊莱尔跟在他后面,留意着他看方向的方式——格里姆不看太阳也不看远处的地标,他看地上的石头和植物的长势。他会蹲下来拨开一丛草,看看草的方向,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你是怎么认路的?”伊莱尔问。
格里姆头也不回:“看草。荒渊里的草都朝同一个方向长——跟着风向。但风不是每天都从一个方向吹的。你要看草,扎得深的,说明它在这片地上长了很久,它的朝向就是荒渊常年主风的方向。记着那个方向,走一百次也不会迷路。”
伊莱尔看了看脚边的草。那些灰绿色的棘刺丛确实都朝一个方向微微倾斜,不是被风吹弯的那种倾,而是整丛草从部就开始偏向一边,像是一直在躲避什么。
他把这个方向记在了脑子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渐渐亮起来——不是变明亮的那种亮,是暗红色的云层变薄了,透进来的光更多了一些,把整个荒原照得像一片烧过的陶器表面。
格里姆放慢了脚步,指了指前方。
“到了。”
伊莱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是一道涸的河床,大约五六丈宽,蜿蜒着延伸向远方。河床底部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裂的泥块,能看出很久以前这里应该有水流过——很久很久以前。
河床的两岸,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树。
不高,最高的也就两三丈,但树粗壮,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纵向的裂纹,像老人的手背。树枝不密,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枝条都是扭曲的形状——不是那种被风吹成的扭曲,而是它们自己就长成那样,像是每一树枝都在挣扎着寻找自己的姿态。
最显眼的是它们的叶子。窄长,深绿色,边缘带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这就是筋骨木。”格里姆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熟人介绍老朋友的平淡,“你看它的枝——表面裂得厉害,看起来脆,实际上硬得很。一棵筋骨木长到这么粗,至少要三四十年。荒渊里能长这么慢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他走近一棵,伸手拍了拍树。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不是枯木那种空空的响,而是实心的、敦厚的撞击声。
“荒兽不吃它,因为它味道苦,嚼起来像啃石头。”格里姆继续说,“但它烧出来的炭比普通木头耐烧三倍,打出来的木桩能在地上站两年不烂。我以前在北方做炉子的时候,专门跑一天路去砍这玩意儿当炭料。”
伊莱尔走到一棵筋骨木前面,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燥,带着一种凉意——在荒渊这种到处都热烘烘的地方,能摸到凉的东西很少见。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树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确实硬。
“怎么砍?”
格里姆从腰间抽出砍刀,在手里掂了掂。
“选胳膊粗的枝条,从靠近主的地方斜着切,一刀顺着纹路,不要硬劈。筋骨木的纹理是斜的,你要是直着砍下去,刀卡在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他走到一棵筋骨木旁边,挑了一大约手臂粗的枝条,左手握住枝条的中段,右手挥刀——不是用力劈,而是顺着枝条的走向斜着拉了一刀。
刀刃切进木质的声音很脆——咔——像掰断一透的骨头。
第一刀切进去大约一指深,格里姆没有硬拔刀,而是把刀往下一压,借着刀本身的杠杆作用把切口撑开,然后第二刀顺着切口的缝隙切下去。
咔。
枝条断了下来。断口整齐,斜切面光滑得不像天然木头该有的样子。
格里姆捡起断枝,用手捋了一下断口,递给伊莱尔。
“你摸摸。”
伊莱尔接过来。断口摸上去光滑得像被打磨过,能看到木质纤维紧密地排列着,几乎看不到空隙。而且很沉——一手臂粗、半臂长的枝条,拿在手里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筋骨木密度大,含水量低,所以沉。”格里姆说,“了之后更硬。你拿这玩意儿当围栏桩,普通的荒兽撞不断它。”
伊莱尔翻了翻断枝,心里在盘算。要加固整个围栏,少说需要三四十那么粗的木桩,再加上一些细枝条编织填充。如果每砍一都要像格里姆那样小心地顺着纹理切,一整天能砍够数就不错了。
“我来试试。”他说。
格里姆让开位置。
伊莱尔抽出那把新刀,走到另一差不多粗细的枝条前面。他学着格里姆的样子,先观察了一下枝条与主连接处的纹理走向,然后斜着下刀。
刀刃确实锋利。切进木头的时候几乎没感觉到阻力,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切割声。他顺着纹理切到底,第二刀跟上——枝条断了。
断口和格里姆切的那一样整齐。
格里姆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刀不错。”
伊莱尔把刀刃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完好,没有任何损伤。
好刀。
他们开始活。
砍树是一件枯燥的事。
一棵筋骨木上能用的枝条就那么几——太细的不够力,太粗的不好切,只有手臂到小腿粗的枝条最合适。选好枝条之后,每一都要顺着纹理斜切,不能急,急了刀卡在木头里,的工夫够切三的了。
格里姆的动作最老练,他几乎不用看,手摸到枝条上就知道纹理往哪走,一刀下去,再一刀,枝条就断了。他砍完一棵树上的可用枝条之后,会蹲下来把枝条收集拢,顺手把断口处的小分叉削平。
伊莱尔的速度比他慢一些,但胜在稳定。他每切一刀之前都会先确认纹理走向,确认清楚了再下刀,不浪费力气。
咕叽不了砍树的活——他人太小,力气不够,那把剔骨刀对他来说也太大了。但他找到了自己能的事:把砍下来的枝条拖到河床边上一块平坦的地方,按长短粗细分类码好。
他得很认真。每一枝条都对齐了码放,粗的放在左边一排,细的放在右边一排,中间穿着一些中等粗细的。码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整齐,又蹲下来把几歪的重新摆正。
伊莱尔砍完第三枝条的时候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看到咕叽码好的那一排木头,愣了一下。
那些枝条被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分明,粗细分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才摆上去的。
格里姆也看到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小子不当工匠可惜了。”
咕叽听到格里姆的话,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但码放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伊莱尔看着咕叽的背影,又看了看格里姆。一个敢夸,一个敢听。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砍下一棵树。
刀刃切进筋骨木的声音在河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荒渊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