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坠崖
死,林渊不怕。
他怕的是,死了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三月的青云宗,桃花开得正盛。山门前的石阶上铺满落花,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尸骨上。
林渊跪在演武场中央。
膝盖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裤腿,像烙铁一样烫进骨头里。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卯时跪到巳时,汗水浸透了灰色的杂役短褂,又在烈下蒸,留下白花花的盐渍。
“废物,也配站在青云宗的地界上?”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渊没有抬头。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赵乾,炼气七层,外门弟子中排得上号的人物。圆脸,短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蛇蝎还毒。
一只脚踏上了他的肩膀。
赵乾的靴底碾着他的肩胛骨,慢条斯理地用力。林渊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要裂开一样。
“哑巴了?”赵乾弯下腰,声音里带着笑意,“林渊,我听说你娘当年也是青云宗的弟子,好歹算个正经出身。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连灵都没有,还赖在宗门不走,你是想靠你那死鬼娘的面子吃一辈子白饭?”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
七八个外门弟子围成半圈,像看猴戏一样看着这一幕。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抱着剑看热闹,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林渊的睫毛颤了颤。
他听见“死鬼娘”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石板缝里。指甲断裂,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灰色的石砖。
但他没有说话。
他从来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在这个拳头大就是道理的世界里,一个连灵都没有的杂役,说什么都是废话。
赵乾的脚又加了几分力道。
“怎么?不服气?”他蹲下来,肥硕的脸凑到林渊耳边,压低声音,“林渊,我告诉你,你娘当年在宗门里的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她要不是勾引——”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裙的少女快步走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篮,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
苏瑶。
和林渊一样,她也是青云宗的孤儿。但她运气好一些,三年前被药堂的柳长老看中,收去做了记名弟子,学了一手炼丹制药的本事。如今虽然算不上什么人物,但至少比杂役高了一等。
赵乾皱了皱眉,但脚并没有收回来。
“苏瑶师妹,这儿没你的事。”
苏瑶咬着嘴唇,目光落在林渊膝盖下的血迹上,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赵师兄,柳长老让我去后山采药,需要人帮忙搬药篓。林渊力气大,我用完就还你。”
赵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啊。”他收回脚,拍了拍靴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苏瑶师妹开口,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他低头看了林渊一眼,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废物,算你运气好。滚吧。”
林渊没有“滚”。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两条腿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赵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废物就是废物,站都站不稳,还装什么硬骨头。”
林渊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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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药圃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种满了各种低阶灵草。苏瑶走在前面,林渊背着药篓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没事吧?”
苏瑶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他。
林渊摇了摇头。
“我给你带了药。”苏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金创膏,我自己炼的。虽然品级不高,但止血化瘀还是管用的。”
林渊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苏瑶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她和林渊一起长大,知道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谢”字,已经很难得了。
“林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赵乾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娘不是……不是那样的人。”
林渊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药瓶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
又是沉默。
苏瑶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看着林渊清瘦的背影,心里堵得慌。这个人明明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努力,却偏偏没有灵。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云端,有些人连跪着的资格都要靠抢。
“苏瑶。”林渊忽然开口。
“嗯?”
“柳长老……对你怎么样?”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挺好的。柳长老虽然脾气古怪,但从来不骂我,还教我炼丹。前几天我炼出了一炉聚气散,她说我有天赋。”
“那就好。”
林渊说完这句话,就再没开口。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知道林渊为什么问这个——他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的事从来不说,却总是惦记着别人。
“林渊,”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你放心,等我学会了炼丹,我就给你炼最好的洗髓丹。没有灵也没关系,洗髓丹可以重塑经脉,你一定可以修炼的。”
林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的脸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好。”他说。
苏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不知道的是,林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洗髓丹的主药是千年灵芝,一炉丹药的成本够一个普通人吃一辈子。她一个药堂的记名弟子,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够?
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人的好意,你只需要收下就好。说破了,反倒辜负了那份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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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渊回到杂役院。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山脚下的一排破房子。墙皮脱落,屋顶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整个青云宗,只有最底层的人才住在这里。
林渊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冷掉的稀粥和半个硬邦邦的馒头——那是他中午没来得及吃的午饭。
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慢慢地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稀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像一汪浑浊的死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仿佛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
小时候在孤儿堆里长大,饿怕了。后来被青云宗收留,虽然每天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但至少能吃饱。可那个习惯改不掉——吃东西一定要慢慢吃,好像吃快了,下一顿就没了。
吃完最后一口粥,林渊从怀里摸出苏瑶给的金创膏。
他卷起裤腿,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痂,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到小腿,看上去触目惊心。他拧开瓶盖,把药膏涂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伤口一阵刺痛。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涂完药,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林渊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张发黄的纸。
玉佩是白色的,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文。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说“遗物”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母亲失踪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岁。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叛逃了,也有人说她被人害了。林渊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这块玉佩是他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张纸是他父亲的笔记。
他父亲叫林承恩,曾经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天赋不俗,一度被视为宗门的希望。但十二年前,他和妻子在一次任务中遭遇意外,妻子失踪,他重伤归来,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临死前,他把这张纸塞进林渊手里,只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林渊那时候才四岁,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在这世上,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
他把玉佩和纸张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头顶漏风的屋顶,看着月光从裂缝里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的月亮很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父亲会指着月亮说:“渊儿,你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人这一辈子也是这样,有起有落,但只要活着,就有圆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是觉得父亲的怀抱很暖,月光很亮。
后来父亲死了。
再后来,他明白了什么叫“落”。
林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早起劈柴、挑水、打扫演武场。杂役没有资格修炼,但有的是不完的活。
活着。
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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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渊就起了床。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扛起靠在墙角的斧头,往劈柴场走去。青云宗几百号人,每天烧水做饭取暖要用的柴火,全是他一个人劈的。
劈柴场在后山的空地上,堆着一人多高的原木。林渊把一原木立起来,抡起斧头,对准中间的裂缝劈下去。
咔嚓一声,原木应声裂成两半。
他又拿起一,继续劈。
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的手臂因为长期劈柴而比同龄人粗壮一圈,手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这些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反反复复,早就没了知觉。
劈到第三十七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渊。”
林渊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青年站在不远处。这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
但林渊知道,这个人比赵乾危险一百倍。
周明轩,青云宗圣子,筑基中期,是整个青云宗最耀眼的天才。十六岁筑基,二十岁筑基中期,被誉为百年一遇的修仙奇才。
而他此刻站在林渊面前,脸上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林渊,”周明轩走近几步,“我听说昨天赵乾又找你麻烦了?”
林渊没说话。
周明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放心,我已经训斥过他了。宗门里总有些仗势欺人的败类,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太过分。”
林渊低着头,斧头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不过——”周明轩话锋一转,笑容不变,“林渊,你在宗门里也待了十几年了。说实话,一个没有灵的人,留在修仙宗门里,对你对宗门都不是什么好事。”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
周明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毒的刀。
“我已经和长老们商量过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林渊脚边,“这是五十两银子,够你在凡人城镇里安家落户了。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吧。”
林渊低头看着那个布袋。
银子从袋口露出来,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五十两,对一个杂役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在凡人城镇里租一间小铺子,做点小买卖,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很仁慈。
仁慈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你的喉咙。
“多谢圣子好意。”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走。”
周明轩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想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林渊,你应该清楚,你在宗门里是什么地位。一个杂役,没有灵,不能修炼,每天做的就是劈柴挑水的粗活。你以为宗门为什么要养你?”
林渊没有回答。
“因为你爹。”周明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声音变得冷淡,“林承恩当年对宗门有功,所以宗门才收留你这个废物。但这十几年的情分,也够了吧?”
林渊的拳头攥紧了。
“我爹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和宗门收不收留我,没有关系。”
周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点点头,“你不想走,那就留着。但我提醒你一句——”
他俯下身,凑到林渊耳边,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一个废物,待在不属于他的地方,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好好劈柴,林渊。别想太多。”
他转身走了,青色的道袍在晨风中飘动,步伐从容,像一朵云飘过山岗。
林渊站在原地,握着斧头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那种恨意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憋了十几年,须已经扎进了五脏六腑,拔不出来,只能越长越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恨意压下去。
然后继续劈柴。
一,两,三……
斧头起落之间,木屑飞溅。汗水模糊了视线,他随手一抹,继续劈。
劈到第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停下来,靠在柴堆上喘气,喉咙得像要冒烟。
他起身去打水,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赵乾正带着几个师弟在练功。赵乾也看见了他,咧嘴一笑,故意把一块石头踢到他脚下。
林渊绕开了。
身后传来赵乾的嘲笑声:“废物就是废物,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条狗。”
林渊没有回头。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捧起来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嗓子里的火。
然后他看见了悬崖。
青云宗的后山有一处断崖,叫望仙崖。据说站在崖边往下看,能看见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林渊经常去那里。
不是因为风景好,是因为那里安静。整个青云宗,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可以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发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今天是初一,按照规矩,杂役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可以休息半天。
林渊把斧头放好,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路很陡,两边长满了荆棘和野草,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伤。他走了十几年,早就熟悉了每一条岔路、每一块石头。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望仙崖。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崖边的石头被风蚀得光滑如镜,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双腿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暮色染成深紫色。天边有一抹残红,像是被人泼了一碗血。
林渊看着那片残红,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年他四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裂,眼窝深陷。父亲把一块玉佩和一张纸塞进他手里,说了那句“活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记得自己在父亲的床边坐了一整天,不哭也不闹。后来有人把他抱走了,他回头看,看见父亲的脸上盖了一块白布。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林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渊回头,看见苏瑶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
“你怎么来了?”林渊皱眉。
“我……”苏瑶喘了口气,把篮子递过去,“我给你带了吃的。馒头和咸菜,还有几个野果子。”
林渊看着篮子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谢谢。”
苏瑶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把腿悬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来。
“你每天都来这里?”她问。
“有时候。”
“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掉下去。”苏瑶小声说,“这么高,掉下去肯定活不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苏瑶偷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渊问。
“我……”苏瑶咬了咬嘴唇,“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周明轩让你走?”
林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药堂里有人议论。”苏瑶的声音很小,“他们说周明轩给了你银子,让你离开青云宗。”
林渊没有否认。
“你……打算怎么办?”
“不走。”
苏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是周明轩那个人……他表面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心狠手辣。你不走,他会不会……”
“不会。”林渊打断她,“他不会明着动手。我爹对宗门有功,他要是把我怎么样,传出去不好听。”
“那暗地里呢?”
林渊没有说话。
苏瑶看着他,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林渊,要不……你走吧。五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也能过一阵子。等我在宗门站稳了脚跟,我再——”
“苏瑶。”林渊转过头,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我不能走。”林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爹的东西还在宗门里。他的遗物、他的手札、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在这座山上。我要是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了。”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认识林渊十几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话。
“而且,”林渊的目光转向远处的群山,“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瑶愣住了。
林渊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篮子递还给苏瑶。
“天快黑了,你回去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苏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篮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林渊!”
“嗯?”
“你……你要小心。”
林渊点点头。
苏瑶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林渊重新坐回崖边。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远处的最后一抹残红也被黑暗吞没,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黑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笔记上的最后一句话:
“青云宗后山,望仙崖下,有你要的答案。”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线索。
十二年了,他一直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望仙崖下有什么?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还是……
林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崖边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上。
风从脚下灌上来,把他的衣服吹得像一面旗帜。他低头往下看,只看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答案在下面吗……”他喃喃自语。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渊听见了。十几年的杂役生涯让他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能在黑暗中看见老鼠跑过墙角的影子,能听见三里外的雷声。
他没有回头。
“林渊。”
是赵乾的声音。
林渊的眉头皱起来。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赵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么晚了,一个人站在崖边,是想不开吗?”赵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脚步越来越近,“也对,一个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跳下去,一了百了,多好。”
林渊转过身。
他看见赵乾站在三丈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外门弟子,白天在演武场上看热闹的那两个。
“你们来什么?”林渊问。
“来送你一程。”赵乾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周师兄说了,你要是不识抬举,就让我帮你一把。”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周明轩给他的不是选择,而是一个圈套——要么自己走,要么被人“送”走。
“赵乾,”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清楚。这里是青云宗,人是犯戒的。”
“人?”赵乾笑出了声,“谁说我要人了?林渊,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关我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废物,没有灵,活着也是丢人现眼。跳下去,对你对大家都好。”
林渊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抵到了崖边。碎石从脚下滚落,坠入深渊,许久才传来回声。
赵乾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怕,”他笑着说,“闭上眼睛,一下就结束了。”
林渊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残忍、得意,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突然笑了。
“赵乾,”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死呢?”
赵乾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没死?你以为你是谁?掉下望仙崖,连筑基期的修士都活不了,你一个废物——”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渊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冲了一步。这一步快得不像是一个杂役能做出来的——十几年的劈柴挑水,把他的身体锤炼得像一把弓,绷紧的筋腱在一瞬间释放出所有的力量。
他一头撞进赵乾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对方的腰。
赵乾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推开他。但林渊的力气大得出奇,像一头疯了的牛犊,推都推不动。
“你疯了!”赵乾怒吼,“放开我!”
林渊没有放。
他抱着赵乾,两个人一起往崖边滚去。
身后的两个弟子吓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拉人,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渊的脚踩空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变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赵乾的尖叫声刺耳得像猪。
“放开——放开我——”
林渊没有放。
他死死地抱着赵乾,两个人一起坠入深渊。
风灌进耳朵里,像刀子一样割着脸。林渊的身体急速下坠,眼前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赵乾在拼命挣扎,但他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林渊——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赵乾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林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活下去。”
他想起苏瑶送来的馒头和咸菜。
他想起周明轩扔在地上的五十两银子。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
然后,他感觉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某种封印,在生死一线间,被强行冲破。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炸开,瞬间涌遍全身。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岩浆,从里到外都在燃烧。经脉在撕裂,骨头在重组,血液在沸腾。
痛。
无法形容的痛。
林渊张嘴想要喊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风灌进喉咙,把他的惨叫堵在嗓子里。
但在剧痛之中,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饥饿。
深入骨髓的、原始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下去的饥饿。
他咬住了什么。
是崖壁上的一株灵芝。
那株灵芝通体血红,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扎在石缝中,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林渊本能地咬碎它,咽了下去。
灵芝的药力像一团火,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又从胃里炸开,涌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鼓动。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身体开始吞噬。
不只是灵芝的药力,还有崖壁上的灵气,空气中的灵力,甚至……坠落的势能。
一切都在被他吞入体内。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黑洞,周围的一切都在被吸入体内。灵力、生机、热量……所有能吞的东西,都在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经脉在重塑,丹田在开辟,血液在沸腾。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在进化,在——
觉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林渊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全是血,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我没死?”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掉在崖底的一片碎石滩上,头顶是望不到顶的悬崖,四周是黑黢黢的岩壁。
赵乾不见了。
也许是摔在了别的地方,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林渊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变化。丹田里多了一团气,温热而躁动,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
那是灵力。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金色。
灵力。
他有灵力了。
林渊站在崖底,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月亮挂在崖顶上,又圆又亮,月光洒下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获得力量的狂喜,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是淬了冰的笑意。
“周明轩,赵乾……”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尝某种味道。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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