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十八节 金陵夜宴
五月中,黛玉移驾金陵。
金陵,六朝古都,江南文脉所在,也是江南士族势力最盘错节的地方。四大士族在扬州受挫后,退守金陵,以陈家为首,联络江南各地士族,准备做最后一搏。
黛玉知道,金陵这一战,将决定江南革新的成败。赢了,江南焕然一新。输了,她之前的努力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身首异处。
金陵知府衙门,如今成了钦差行辕。黛玉坐在正堂,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眉心。
“县主,”陈文清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刚得到消息,陈家、刘家、张家、王家,联合江南三十六家士族,要在三后,在秦淮河上的‘揽月楼’设宴,说是……为县主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黛玉笑了,“怕是鸿门宴吧。”
“定是鸿门宴。”贾琏在一旁道,“妹妹,这宴不能去。那些士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去,为什么不去?”黛玉放下文书,“人家摆好了台子,咱们不去,岂不是扫兴?”
“可是……”
“琏二哥哥,”黛玉看向他,“你带一千精兵,在揽月楼外布防。陈御史,你带都察院的人,控制秦淮河两岸。陆千户,你带锦衣卫,混入揽月楼,暗中保护。”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传令下去,三后,金陵城解除宵禁,许百姓在秦淮河两岸观灯。我倒要看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他们敢玩什么花样。”
“是!”三人领命。
三后,秦淮河。
华灯初上,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人如织。百姓们听说钦差县主要赴宴,都涌来看热闹。卖小吃的,耍杂耍的,唱曲的,将一条秦淮河点缀得热闹非凡。
揽月楼是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三层楼阁,雕梁画栋,今夜更是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江南三十六家士族的家主,悉数到场,个个衣着光鲜,笑容满面,可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阴鸷。
陈文远作为东道主,站在船头迎客。见黛玉的官船缓缓驶来,他连忙躬身行礼。
“草民陈文远,恭迎县主。”
黛玉一身月白官服,外罩玄色披风,腰佩尚方宝剑,在陆昭等人的护卫下,登上揽月楼。她扫了一眼满船的人,淡淡一笑。
“诸位久等了。”
“县主驾临,蓬荜生辉。”陈文远引着黛玉上座,“请。”
分宾主落座,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陈文远起身敬酒。
“县主远道而来,为江南除弊革新,劳苦功高。老朽代表江南士绅,敬县主一杯。”
黛玉端起酒杯,却不喝,只道:“陈老客气。本县主奉旨办事,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陈文远笑了笑,一饮而尽,又道:“县主,老朽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县主。”
“请讲。”
“县主在江南,整顿盐政,重分田地,雷厉风行,百姓称颂。可老朽听说,县主将许多士族的田产,分给那些……贱民。不知可有此事?”
他这话一出,满船皆静。所有人都看向黛玉。
黛玉放下酒杯,缓缓道:“不是分给贱民,是还给百姓。那些田地,本就是百姓的,是被某些人巧取豪夺去的。如今物归原主,有何不妥?”
“巧取豪夺?”一个士族家主忍不住道,“那些田地,是我们祖祖辈辈辛苦经营来的,怎么就成了巧取豪夺?”
“祖祖辈辈辛苦经营?”黛玉看向他,“张老爷,你家的五千亩良田,有多少是强买来的,有多少是债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张老爷脸色一白,不敢再说。
陈文远笑一声:“县主,就算有些田地来路不正,可士族毕竟是江南的基。县主如此打压,恐伤国本啊。”
“国本?”黛玉笑了,“陈老以为,什么是国本?是你们这些吸百姓血的士族,还是那些辛苦劳作、纳税交粮的百姓?”
“你!”陈文远脸色一沉。
“本县主今把话说明白。”黛玉站起身,扫视众人,“江南革新,势在必行。盐政要整,田地要分,贪官要,士族……该收敛的收敛,该让路的让路。若有人执迷不悟,阻挠革新,李文昌、王守义就是前车之鉴。”
她每说一句,那些士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到说完,满船已是死寂。
“县主好大的威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如蛇。
“你是何人?”黛玉问。
黑袍人缓缓起身,走到灯下,摘下兜帽。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五十多岁,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黛玉瞳孔一缩。
这张脸,她见过。
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画像。
江南盐商总会会长,沈万三的靠山,也是……父亲当年的死对头。
“是你……”黛玉握紧了拳。
“不错,是我。”黑袍人笑了,“林姑娘,哦不,该叫县主了。多年不见,你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你还有脸提我父亲?”黛玉咬牙。
“为何没脸?”黑袍人淡淡道,“你父亲是个好人,可惜……太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江南?可笑。”
他走到黛玉面前,看着她:“林姑娘,你比你父亲聪明,也比你父亲狠。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
“能不能赢,试过才知道。”
“不用试了。”黑袍人摇头,“你赢不了。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动的不只是几个士族,是整个江南的利益网。这张网上,有王爷,有阁老,有将军,有……你想象不到的大人物。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斗不过,也要斗。”黛玉一字一句道,“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来做。他没报的仇,我来报。”
“报仇?”黑袍人笑了,“就凭你?就凭你手里那几千兵?”
他一挥手,揽月楼四周的窗户忽然打开。众人望去,只见秦淮河两岸,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衣人,足有数千人,手持弓弩,对准了揽月楼。
“刺客!”陆昭大喝,锦衣卫拔刀护在黛玉身前。
贾琏在岸上看见,脸色大变,正要带兵冲过来,却见那些黑衣人身后,又涌出无数官兵,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是京营的人。
原来黛玉早有准备。
黑袍人脸色一变。
“你以为,只有你会埋伏?”黛玉冷冷看着他,“陈文远,刘守仁,张文谦,王守义……江南三十六家士族的家主,今夜都在这里。正好,一网打尽。”
“你敢!”陈文远拍案而起,“我们若死在这里,江南必乱!”
“乱?”黛玉笑了,“那就乱吧。乱完了,正好重建。”
她一挥手:“拿下!”
“是!”
锦衣卫、京营一拥而上。那些士族的护卫想反抗,可哪里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被制服。三十六家家主,连同那个黑袍人,全部被绑了起来。
“林黛玉!”黑袍人厉声道,“你了我,你也活不成!京里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黛玉走到他面前,拔出尚方宝剑,架在他脖子上,“告诉我,当年我父亲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黑袍人看着她手中的剑,忽然笑了。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你父亲不识抬举,挡了大家的路,就该死。林姑娘,我告诉你,这江南,这天下,不是你们这些天真的人能改变的。你今了我,明还会有别人。你得完吗?”
“不完,也要。”黛玉眼中含泪,手中剑一送。
鲜血喷溅。
黑袍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他到死都不相信,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真敢他。
“还有谁?”黛玉转身,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士族家主,“还有谁,害过我父亲?”
无人敢应。
“好。”黛玉收剑,“既然没人承认,那就一起算。陈文清!”
“下官在。”
“将这些人都押下去,严加审问。凡有罪者,按律论处。”
“是。”
三十六家家主被押下揽月楼,在百姓的注视下,游街示众,然后押入大牢。
秦淮河两岸,百姓欢呼。
“县主青天!”
“得好!”
声浪如。
黛玉站在船头,看着欢呼的百姓,又看看手中的剑,剑上还滴着血。
父亲,您看见了吗?
女儿为您报仇了。
这江南,要变天了。
第三十九节 血溅玄武湖
金陵一夜,三十六家士族家主下狱,震动江南。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哗然。
李阁老在养心殿前跪了一天一夜,哭求陛下严惩林黛玉,否则“江南必反,国将不国”。数十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黛玉“滥无辜,激起民变”。
陛下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久久不语。
忠顺亲王陪在一旁,小心翼翼道:“陛下,林县主在江南所为,虽有逾矩,可确实整肃了吏治,安定了民心。那些士族,本就罪有应得……”
“朕知道。”陛下摆摆手,“可李阁老他们,不依不饶。他们说,林黛玉的那些人里,有朝廷命官,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若不给个交代,难以服众。”
“那陛下的意思是……”
“召她回京。”陛下缓缓道,“江南的事,让陈文清、贾琏他们接着办。她回来,朕……封赏她。”
忠顺亲王心中一沉。
陛下这是要……弃车保帅?
不,不是弃车保帅。是保护。
林黛玉在江南,已成了众矢之的。那些士族在京中的势力,不会放过她。只有让她回京,在陛下眼皮底下,才能保她平安。
“臣……明白了。”
五月底,圣旨到金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敏慧县主林黛玉,督办两淮盐政,整肃江南吏治,功在社稷。着即回京述职,另有封赏。江南诸事,交由都察院御史陈文清、扬州总兵贾琏暂理。钦此。”
黛玉接旨,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她回京了。
也好,江南的事,已步入正轨。陈文清、贾琏足以应付。她回京,正好可以处理女学的事,也可以……会会那些弹劾她的人。
“县主,”陈文清忧心道,“京中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您此番回京,恐怕……”
“我知道。”黛玉点头,“陈御史,江南的事,就拜托你和琏二哥哥了。记住,盐场章程不能改,田地不能退,那些士族……该的,该流放的流放,绝不能手软。”
“下官明白。”
“另外,”黛玉顿了顿,“那些士族的家产,除了分给百姓的,剩下的,一半充公,一半……用来建学堂,办医馆,修桥铺路。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是为他们做事的。”
“是。”
交代完江南诸事,黛玉准备启程回京。贾琏要派兵护送,黛玉拒绝了。
“我带陆昭他们回去就行。江南还需要你坐镇。”
“可是……”
“没有可是。”黛玉拍拍他的肩,“琏二哥哥,江南就交给你了。好好做,等回京后,我给你请功。”
贾琏眼圈红了:“妹妹,你……一定要保重。”
“嗯。”
六月初,黛玉启程回京。
轻车简从,只带了陆昭和二十名锦衣卫。她没有走水路,而是走陆路,想看看江南的民情。
一路上,百姓听说钦差县主经过,纷纷夹道相送,有的送上鸡蛋,有的送上瓜果,有的跪在路边磕头。
“县主一路平安!”
“县主早回来!”
黛玉看着这些淳朴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做的这一切,值了。
这,行至金陵郊外的玄武湖。天色将晚,黛玉决定在湖边驿馆歇息一夜,明再赶路。
驿馆里,陆昭安排好了守卫,黛玉在房里看书。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异响。
“谁?”陆昭拔刀。
窗户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跃入,直扑黛玉。
“保护县主!”
锦衣卫与黑衣人战在一处。可这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锦衣卫渐渐不支。
陆昭护在黛玉身前,身上已中了两刀,血流如注。
“县主,快走!”
“走不了了。”黛玉看着窗外,月光下,又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驿馆团团围住。
这次,是真的绝境了。
黛玉握紧尚方宝剑,心中却异常平静。
父亲,女儿来陪您了。
也好,黄泉路上,不孤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
接着,一道白影如电射来,落入院中。来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手持长剑,正是……宝玉?
不,不是宝玉。
是……贾琏?
黛玉愣住了。
贾琏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扬州吗?
贾琏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担忧,随即转身,对黑衣人冷冷道:“谁敢动我妹妹,我要他命!”
黑衣人首领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上!”
数十名黑衣人一拥而上。
贾琏长剑一展,剑光如雪,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他的剑法,竟高明如斯!
黛玉惊呆了。
她从不知道,贾琏会武功,而且如此厉害。
转眼间,黑衣人已倒下一半。首领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剩下的人四散逃窜。
贾琏没有追,收剑入鞘,转身走到黛玉面前。
“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黛玉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琏二哥哥,你……你怎么会武功?又怎么在这里?”
贾琏沉默片刻,道:“我从小就习武,只是……没让人知道。至于为什么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放心你。江南那些人,不会让你平安回京的。所以,我暗中跟着你。果然,他们动手了。”
黛玉心头一热,鼻子发酸。
“琏二哥哥,你……”
“别说了。”贾琏摆手,“妹妹,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连夜赶路,早点回京。”
“好。”
众人简单包扎了伤口,连夜启程。贾琏骑马护在黛玉车旁,一路警惕。
马车里,黛玉看着贾琏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一向纨绔风流的表哥,竟藏得这么深。他有武功,有谋略,却甘愿在府里装疯卖傻,混吃等死。
为什么?
是不想卷入是非?还是……另有隐情?
她想起父亲曾说过,贾家祖上,是开国功臣,也曾出过名将。难道贾琏的武功,是家传?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黛玉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路上,站着一个黑衣人。月光下,那人身形挺拔,负手而立,虽只一人,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势。
贾琏脸色一变,拔剑出鞘。
“是你。”
黑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癯的脸,五十多岁,三缕长须,仙风道骨。
“贾公子,好久不见。”
“你来做什么?”贾琏冷声道。
“奉主人之命,请林县主……去一个地方。”
“休想。”
“贾公子,”黑衣人笑了,“你虽得了你祖父的真传,可终究年轻。不是我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打过才知道。”
贾琏纵身下马,一剑刺出。黑衣人袖袍一挥,竟将长剑荡开。两人战在一处,剑光闪烁,劲风四溢。
黛玉看得心惊。
这黑衣人的武功,竟在贾琏之上。而且,他使的招式,她好像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
是了,是江南“天机阁”的武功。
天机阁,江南最神秘的江湖组织,据说阁中高手如云,专门替人解决麻烦,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
是谁,能请动天机阁的人来她?
正想着,贾琏已落入下风,肩头中了一掌,倒退数步,嘴角渗出血丝。
“琏二哥哥!”黛玉惊呼。
“妹妹,快走!”贾琏咬牙。
“走不了了。”黑衣人淡淡道,“林县主,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您交出在江南查到的名册,可以留您全尸。”
“名册?”黛玉冷笑,“原来是为了名册。告诉你家主人,名册我已送回京城。他想要,去京城拿。”
黑衣人脸色一变。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他身形一闪,已到黛玉车前,一掌拍出。贾琏拼死扑上,硬接一掌,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琏二哥哥!”
黛玉拔出尚方宝剑,迎了上去。可她哪里是黑衣人的对手,只三招,剑就被震飞,咽喉被扼住。
“妹妹!”贾琏目眦欲裂。
黑衣人看着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这般才貌,却要死在这里。”
他手上用力。
黛玉呼吸一窒,眼前发黑。
要死了吗?
也好……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直取黑衣人面门。黑衣人一惊,松手后退。金光落地,竟是一枚铜钱,深深嵌入土中。
“谁?!”黑衣人厉喝。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天机阁好大的威风,连朝廷钦差也敢。”
月光下,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来,看似闲庭信步,可一步就跨过数丈距离,转眼到了近前。
来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可一双眼睛亮如星辰,透着睿智与沧桑。
“是你?”黑衣人瞳孔一缩。
“是我。”青衫书生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林县主,我保了。若再敢动她,我不介意去天机阁走一趟。”
黑衣人脸色变幻,最终一拱手。
“既然先生出面,在下告辞。”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青衫书生走到黛玉面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贾琏,叹道:“还好,来得及时。”
“阁下是……”黛玉惊疑不定。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默’字。”青衫书生微微一笑,“受人之托,来保护县主。”
“受谁之托?”
“忠顺亲王。”
黛玉恍然。
原来忠顺亲王早有安排。
“多谢苏先生救命之恩。”黛玉行礼。
“不必多礼。”苏默扶起她,“县主,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一程。”
“有劳先生。”
众人重新上路。有苏默在,一路平安,再无人敢来刺。
三后,抵达京城。
看着巍峨的城门,黛玉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她回来了。
带着江南的功绩,也带着……满身的血。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比江南更凶险的战场。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四十节 朝堂对峙
六月初十,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下那个绯红的身影上。
林黛玉回来了。
带着江南三十六家士族人头落地的功绩,也带着满朝弹劾的奏折,回来了。
陛下端坐龙椅,看着黛玉,缓缓开口:
“敏慧县主,江南一行,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黛玉躬身。
“江南之事,朕已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整肃盐政,重分田地,安定了民心。只是……”
陛下顿了顿,扫视群臣。
“朝中有些大臣,对你在江南所为,颇有微词。今,你就当着众卿的面,说个清楚。”
“是。”黛玉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弹劾她的大臣,最终落在李阁老身上。
“李阁老,您弹劾本县主滥无辜,激起民变。可有证据?”
李阁老出列,沉声道:“江南三十六家士族家主,一夜之间全部下狱,其中不乏朝廷命官,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这不是滥是什么?”
“敢问李阁老,”黛玉反问,“您可知,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就算有罪,也该三司会审,按律论处。岂能由你一个女子,私自用刑?”
“私自用刑?”黛玉笑了,“本县主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江南那些士族,贪墨盐税,侵占民田,死人命,证据确凿。本县主按律行事,何来私自用刑?”
“可你的,都是江南的基!”一个大臣忍不住道,“江南士族,乃国之栋梁。你如此打压,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国之栋梁?”黛玉看向他,“王大人,您口中的国之栋梁,贪墨了五百万两盐税,侵占了十万亩民田,死了数百条人命。这样的栋梁,不要也罢。”
“你……”
“陛下,”黛玉不再理会他,转向陛下,“臣女在江南,查抄士族家产,共计白银八百万两,良田二十万亩,全部充公。这些银子,用来修河堤,建学堂,赈济灾民,百姓无不称颂。至于那些士族,他们不是江南的基,是江南的毒瘤。毒瘤不除,江南永无宁。”
“说得好!”
忠顺亲王第一个喝彩。
接着,几个支持革新的大臣也纷纷附和。
李阁老等人脸色铁青。
“陛下,”李阁老咬牙道,“林县主在江南所为,虽有小功,可其手段酷烈,有伤天和。更在金陵揽月楼,当众斩江南盐商总会会长,此乃草菅人命,请陛下严惩!”
“草菅人命?”黛玉冷笑,“李阁老可知,那人是谁?”
“不管是谁,都该由国法处置!”
“可他了我父亲。”黛玉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我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上,就是被他害死的。我他,是为父报仇,有何不可?”
满殿哗然。
林如海之死,朝中许多人都知道,可谁也没想到,竟是江南盐商下的手。
“你有何证据?”李阁老质问。
“证据?”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那人临死前写的认罪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是他收买太医,在我父亲的药中下毒,致我父亲病逝。陛下,请御览。”
太监接过信,呈给陛下。陛下看完,脸色阴沉。
“好,好一个江南盐商。连朝廷命官也敢害。林县主得好!”
“陛下!”李阁老还要再说。
“够了。”陛下摆摆手,“江南之事,朕已清楚。林县主所为,虽有逾矩,然其心可嘉,其功可表。着即加封为‘敏慧郡主’,赐食邑五百户,年俸两千两。另,赐‘忠烈之后’匾额,悬于林府,以彰其父之功。”
郡主!
从县主到郡主,连升两级!这是何等的恩宠!
众人震惊,却无人敢再反对。陛下态度明确,谁再反对,就是与陛下作对。
“臣女,谢陛下隆恩。”黛玉跪拜。
“平身。”陛下看着她,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林郡主,你在江南的功绩,朕记下了。往后,朝中若有人再敢非议,朕为你做主。”
“谢陛下。”
退朝后,百官散去。李阁老等人脸色铁青,匆匆离去。忠顺亲王走到黛玉面前,笑道:
“恭喜郡主。”
“谢王爷。”黛玉还礼,“若非王爷暗中相助,臣女也回不来。”
“是你自己有本事。”忠顺亲王道,“不过,经此一事,你在朝中算是站稳脚跟了。往后,那些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臣女明白。”
“另外,”忠顺亲王压低声音,“陛下让你三后入宫,有要事相商。”
“何事?”
“关于……女学,还有……革新。”忠顺亲王顿了顿,“陛下有意,在江南试行新政。若成功,便推广全国。这新政的主事人,陛下属意你。”
黛玉心头一震。
新政主事人。
这意味着,她将真正步入权力中心,主导一场关乎国运的变革。
“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望。”
“好。”忠顺亲王拍拍她的肩,“好好准备。这条路,还很长。”
“嗯。”
离开皇宫,黛玉回到荣国府。
府门口,贾母、贾政、王夫人、宝玉、探春等人都在等候。见她回来,众人迎了上来。
“玉儿!”贾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江南遇刺,可把外祖母吓死了……”
“外祖母,孙女儿没事。”黛玉替她擦去眼泪。
“妹妹,”宝玉看着她,眼圈也红了,“你瘦了……”
“二哥哥,我很好。”
探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姐姐,你如今是郡主了,可了不得了。”
“什么郡主不郡主,我还是我。”黛玉笑道。
王夫人也难得地露出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去,给你备了接风宴。”
众人簇拥着黛玉进府。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黛玉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心中却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从江南回来,她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林妹妹了。
她是手染鲜血的钦差,是伐决断的郡主,是……即将主导新政的朝臣。
这条路,她回不了头了。
也不想回头。
宴席上,众人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可黛玉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宴席散后,黛玉独自在花园里散步。月光如水,洒在石子路上,清冷,孤寂。
“妹妹。”
身后传来宝玉的声音。
黛玉回头,见宝玉站在月光下,白衣胜雪,眉眼如画,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宝二爷。
“二哥哥,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宝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妹妹,你……变了。”
“变了?”
“从前的你,像兰花,清雅,柔弱。现在的你,像……像竹,坚韧,挺拔。”宝玉轻声道,“可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
黛玉笑了笑,没说话。
喜欢从前的样子,是因为从前的她,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呵护。现在的她,不需要了。
“妹妹,”宝玉忽然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是郡主了,是朝廷重臣了。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林妹妹。我……我想娶你,照顾你一辈子。”
黛玉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宝玉对她,是真的好。可这种好,她承受不起。
“二哥哥,”她轻轻抽回手,“你是我最亲的哥哥,永远都是。可我们……只能是兄妹。”
“为什么?”宝玉急了,“是因为我现在没出息吗?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上进,将来考科举,做官,配得上你……”
“不是因为这个。”黛玉摇头,“二哥哥,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要走的路,和你不一样。我要做的事,会得罪很多人,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我不能拖累你。”
“我不怕!”宝玉大声道,“我可以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黛玉看着他,“这世道的风雨,不是一个人能挡得住的。二哥哥,你适合活在诗里,画里,活在花团锦簇里。而我,注定要在血雨腥风里挣扎。我们……不是一路人。”
宝玉看着她,泪水滚滚而下。
“妹妹,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黛玉替他擦去眼泪,“二哥哥,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一个能陪你吟诗作对,赏花看月,平安喜乐过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可我只要你……”
“别说傻话了。”黛玉笑了,笑容有些苍凉,“二哥哥,记住,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哥哥。我会永远护着你,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平安喜乐。这,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滑落。
但她没有擦。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承受。
从今往后,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心中有火,眼中有光,脚下有路。
她要为这天下女子,争一条路。
要为这天下百姓,争一个太平。
哪怕,前路荆棘,血雨腥风。
她也义无反顾。
【第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