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十九节 牝鸡司晨
漱玉轩前,人声鼎沸。
数十名国子监学生聚集在门口,个个身穿儒衫,头戴方巾,手持书卷,义愤填膺。为首的三个学生,正对着紧闭的大门高声宣讲:
“诸位同窗!诸位父老!《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本应恪守闺训,相夫教子,如今竟公然设学,招揽女子入学,还要教授经史子集,治国方略——这成何体统!”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政,国将不国!”
“我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入学之先例!此等伤风败俗之举,必是妖人作祟,蛊惑君心!”
“我等读书人,当以卫道为己任!今,必要让这女学关门,还天下一个清净!”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摇头,更多人只是看热闹。
“让开!都让开!”
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匆匆赶来,试图驱散人群。可那些学生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官兵不敢动粗,只能好言相劝。
“各位公子,这里是敏慧县主的产业,你们这样闹,怕是不妥……”
“县主又如何?”为首的学生冷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一个女子,公然违逆祖制,难道不该管吗?”
“就是!别说县主,就是公主来了,我等也要讨个说法!”
官兵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漱玉轩的门开了。
黛玉一身月白儒衫,头戴玉冠,腰佩长剑,缓步走出。身后跟着赵嬷嬷、紫鹃,以及几个女学的护卫。
她一出场,喧闹的人群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传说中的敏慧县主,比他们想象的更年轻,更美,也更……冷。
那种冷,不是冰霜的冷,是玉的冷,清冽,剔透,不容侵犯。
“刚才是谁,说本县主‘牝鸡司晨,家国之祸’?”黛玉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为首那三个学生身上。
三人被她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但想到身后这么多同窗看着,又挺起膛。
“是在下!”中间那个学生上前一步,昂首道,“学生国子监生员,陈文礼。县主,女子入学,有违祖制,有伤风化,还请县主三思,即刻关闭女学,以正视听!”
“哦?”黛玉挑眉,“你说有违祖制,是哪朝哪代的祖制?是《周礼》?是《礼记》?还是……本朝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训》?”
陈文礼一愣:“自、自然是圣人之训!《礼记》有云……”
“《礼记》是圣人之训,可圣人还说‘有教无类’。”黛玉打断他,“圣人说,人人都该受教育,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你只记得‘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却忘了‘有教无类’。这是断章取义,还是……本没读懂圣人之言?”
“你!”陈文礼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圣人说的‘有教无类’,是指男子!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千古至理!”
“千古至理?”黛玉笑了,那笑容带着淡淡的嘲讽,“那我问你,班昭续《汉书》,蔡琰作《悲愤》,李清照词冠两宋——她们的才学,可曾坏了妇德?她们的成就,可曾祸国殃民?”
“那、那是特例!”
“特例?”黛玉上前一步,视着他,“本朝太祖皇帝的元配马皇后,出身寒微,却熟读史书,常为太祖出谋划策,助太祖平定天下。她也是女子,她的才学,可曾祸国?她的见识,可曾误国?”
陈文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还有,”黛玉目光转向围观的百姓,“在座的诸位父老乡亲,你们家中可有母亲、姐妹、女儿?你们可愿她们一辈子不识字,不明理,任人欺辱?你们可愿她们遇到不平事,连状纸都不会写?遇到灾荒年,连账都算不清?”
百姓们沉默了。
是啊,谁家没有女子?谁不希望自家的女儿、姐妹能识文断字,能明辨是非?
“女子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政,是为了明理,是为了自立。”黛玉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街道,“一个明理的女子,能相夫教子,能持家有道,能教出明理的下一代。一个自立的女子,不会成为家族的累赘,不会成为社会的负担。这,有什么不好?”
“说得好!”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喝彩。众人回头,只见几个女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穿诰命服饰,气度雍容。
“是安国公夫人!”有人认出来了。
安国公夫人走到黛玉面前,敛衽一礼:“县主高论,振聋发聩。老身家中有三个孙女,自今起,都送来女学读书。还望县主不弃。”
“夫人言重了。”黛玉还礼,“能得夫人信任,是女学的荣幸。”
“还有我!”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忠靖侯府的史二小姐史红玉,“我家妹妹今年十二,正该读书。我这就回去跟父亲说,送她来女学!”
“还有我……”
“我家也是……”
一时间,不少官宦家的女眷纷纷表态,要送家中女子入学。那些国子监学生面面相觑,气势全无。
陈文礼脸色青白,咬牙道:“你们、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守正。
“李、李大人?”陈文礼一惊。
李守正走到他面前,冷冷看着他:“陈文礼,你是国子监生员,明年要参加会试,对吗?”
“是、是……”
“那你可知道,本朝律法,聚众闹事,冲击官邸,该当何罪?”
陈文礼冷汗下来了:“学、学生只是……”
“只是什么?”李守正打断他,“敏慧县主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漱玉轩是御赐的产业。你们在这里聚众喧哗,攻击县主,是什么行为?是藐视皇权,是目无法纪!”
“学生不敢!”
“不敢?”李守正冷笑,“本官看你敢得很。来人!”
“在!”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上前。
“将这些闹事的学生,全部带回衙门,录下口供,移交国子监处理。至于为首三人……”他看向陈文礼,“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大人!大人饶命啊!”陈文礼瘫软在地。
另外两个学生也跪下来,连连磕头。
“带走!”李守正一挥手。
官兵上前,将三人架走。其他学生见状,一哄而散。
人群渐渐散去。李守正走到黛玉面前,拱手道:“县主受惊了。”
“谢李大人解围。”黛玉还礼。
“县主不必客气。”李守正看着她,神色复杂,“方才县主那番话,李某都听到了。县主见识,李某佩服。只是……县主可知,你今得罪的,不只是这几个学生,而是整个国子监,是整个……士林。”
“我知道。”黛玉平静道,“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李大人当年在江南查案,不也得罪了无数人吗?”
李守正一怔,随即笑了。
“好,好。县主有胆识,有气魄。李某佩服。往后若有事,可来都察院找我。能帮的,李某一定帮。”
“谢李大人。”
送走李守正,黛玉回到漱玉轩。赵嬷嬷、紫鹃等人迎上来,脸上还带着后怕。
“县主,今真是……吓死奴婢了。”紫鹃拍着口,“那些学生,太嚣张了!”
“无妨。”黛玉淡淡道,“意料之中。赵嬷嬷,你安排一下,从今起,女学加派护卫,夜巡逻。进出女学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是。”赵嬷嬷应下。
“另外,”黛玉顿了顿,“派人去查查那个陈文礼的底细。他是国子监生员,家境应该不错,为何要带头闹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县主怀疑……”
“我怀疑,有人想借题发挥,打压女学。”黛玉眸光微冷,“今之事,只是个开始。往后的风浪,会更大。”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牝鸡司晨?
那她就做那只司晨的牝鸡,叫醒这沉睡的世道。
第三十节 暗箭难防
陈文礼被革去功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国子监里炸开了锅。生员们议论纷纷,有同情陈文礼的,有骂李守正严苛的,但更多的是……对黛玉的敌视。
“一个女子,竟敢如此嚣张!”
“李大人也是糊涂,竟帮着她说话!”
“咱们读书人的脸,都被丢尽了!”
祭酒周大人坐在堂上,看着下面义愤填膺的学生,眉头紧锁。
他是国子监祭酒,也是黛玉女学的支持者——他女儿周静姝就在女学读书。可如今这局面,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祭酒大人,”一个学生站起来,愤愤道,“陈文礼虽有错,可罪不至此。敏慧县主仗着陛下宠信,目中无人,若不加以惩戒,只怕往后更要变本加厉!”
“是啊大人!女子入学,本就荒谬。如今还打压士子,这成何体统!”
“请大人上书陛下,严惩敏慧县主,还士林一个公道!”
众人七嘴八舌,周大人头都大了。
“够了!”他拍案而起,“此事本官自有主张。你们都散了吧,好生读书,莫再生事!”
学生们悻悻散去。周大人独自坐在堂上,长叹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弹劾黛玉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中。
“臣闻,敏慧县主林氏,以女子之身,妄开女学,教授经史,有违祖制,有伤风化。更纵容属下,殴打士子,革人功名,实乃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女子入学,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陛下若纵容此风,恐天下效仿,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林氏虽为县主,然年轻识浅,不知进退。其所为,非为教化女子,实为揽权自重。陛下不可不察!”
……
一份份奏折,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养心殿里,陛下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神色平静。忠顺亲王陪在一旁,小心观察着陛下的脸色。
“王爷以为如何?”陛下忽然开口。
忠顺亲王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这些奏折,表面上是弹劾林县主,实则是……冲着陛下您来的。”
“哦?”
“女学是陛下准办的,林县主是陛下亲封的。他们攻击女学,攻击林县主,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忠顺亲王缓缓道,“这些人,表面上是维护祖制,实则是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害怕女子读书明理,不再甘心被掌控。他们害怕女子有了见识,不再唯命是从。他们害怕……这世道,变了。”
陛下笑了。
“王爷看得通透。那依你之见,朕当如何?”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忠顺亲王道,“只是,臣以为,此事不宜强硬压下。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在背后议论,不如……摆到明面上,说个清楚。”
陛下了然:“你是说,开朝会,议此事?”
“是。”忠顺亲王点头,“让林县主上朝,与那些反对者,当面辩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陛下沉吟片刻,点头。
“好。传旨,三后大朝会,议女学之事。让敏慧县主上朝听政。”
“是。”
消息传到荣国府,众人反应不一。
贾政忧心忡忡:“玉儿,朝会之上,群臣攻讦,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应付?不如……称病不去吧。”
“二舅舅,”黛玉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既我上朝,我便去。正好,有些话,我也想说。”
“可是……”
“老爷放心。”王夫人难得地开口,“玉儿聪明,有分寸。况且,陛下既准她上朝,必会护着她。”
贾政看看妻子,又看看外甥女,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探春拉着黛玉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姐姐,你要小心。那些人,说话很难听的。”
“我知道。”黛玉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准备。”
宝玉在一旁闷闷不乐:“林妹妹,我不想你去。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
“二哥哥,”黛玉看着他,“这世道,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有些事,总要面对。”
宝玉似懂非懂,只是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黛玉无奈,柔声道:“二哥哥,我答应你,会平安回来。你在家,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老太太,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可好?”
宝玉这才松手,用力点头:“嗯!我等你回来!”
三后,大朝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黛玉身穿县主朝服,站在御阶下右侧,与几位宗室郡主并列。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朝,也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以女子身份站在朝堂上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敌意。
陛下端坐龙椅,扫视群臣,缓缓开口:“今朝会,议女学之事。众卿有何见解,畅所欲言。”
“臣有本奏!”
一个老臣出列,正是礼部尚书,孙文渊。他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也是反对女学最激烈的人。
“陛下,女子入学,有违祖制,有伤风化。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关闭女学,以正视听。”
“孙爱卿所言,朕已听过多次。”陛下淡淡道,“可朕不明白,女子读书明理,有何不好?难道我朝女子,就该一辈子目不识丁,愚昧无知?”
“陛下,”孙文渊正色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千古圣训。女子若读书明理,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安于室,不守妇道。长此以往,家不成家,国将不国啊!”
“孙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说话的正是黛玉。
她走出队列,向陛下行礼,然后转向孙文渊,神色平静:“孙大人说女子读书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敢问孙大人,什么是‘不该有的心思’?是想明辨是非的心思?是想自立自强的心思?还是……不想任人摆布的心思?”
孙文渊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怒道:“强词夺理!女子本应柔顺,以夫为天,以子为贵。读书只会让她们心高气傲,不服管教,这还不是不该有的心思?”
“那孙大人觉得,女子就该一辈子浑浑噩噩,唯命是从?”黛玉反问,“孙大人府中可有女眷?您的夫人、女儿、孙女,在您心中,就是该浑噩度,不懂是非的人吗?”
“你!”孙文渊气得胡子发抖,“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孙大人息怒。”又一个大臣出列,是工部右侍郎,刘文正。他是王子腾的旧部,一直对黛玉怀恨在心。
“敏慧县主,下官有一事不明。您说女子读书是为了明理自立,可下官听说,您那女学里,教的可不是《女诫》《女训》,而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这,也是女子该学的吗?”
“为何不该?”黛玉看向他,“刘大人是觉得,女子不配懂经史,不配知治国?”
“下官不敢。”刘文正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女子终究是女子,学这些,无用。况且,县主让女子学治国方略,莫非……是想让她们入朝为官?”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女子为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黛玉却笑了。
“刘大人说得对,女子确实不能为官——至少现在不能。可女子学了治国方略,就能相夫教子,教出明理的下一代。就能持家有道,让家族兴旺。就能明辨是非,不被奸人蒙蔽。这,难道无用?”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是说,在刘大人心中,女子就该愚昧无知,好让你们……为所欲为?”
“你什么意思!”刘文正脸色一变。
“我什么意思,刘大人心里清楚。”黛玉不再看他,转向陛下,朗声道,“陛下,臣女开办女学,并非要女子政,也并非要女子与男子争锋。臣女只是觉得,女子也是人,也该有受教育的权利,也该有明理自立的可能。”
“一个明理的女子,能相夫教子,能持家有道,能教出忠君爱国的下一代。一个自立的女子,不会成为家族的累赘,不会成为社会的负担。这,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至于有人说女子读书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扫视群臣,目光如炬,“臣女倒想问,男子读书,就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吗?贪赃枉法的是男子,结党营私的是男子,谋逆造反的也是男子。这些,难道也是读书读出来的?”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这话太犀利,太直接,直指要害。
“放肆!”孙文渊厉喝,“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女子胡言乱语!”
“孙大人,”忠顺亲王缓缓开口,“朝堂之上,议的是国事。林县主所言,句句在理,何来胡言乱语?倒是孙大人,动不动就以‘女子’二字压人,莫非是理屈词穷,只能以身份论人?”
“你!”孙文渊气得脸色发青。
“好了。”陛下终于开口,“都别争了。”
他看向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敏慧县主所言,朕深以为然。女子读书明理,于国于家,都是好事。女学之事,朕准了,不仅要办,还要办好。从今起,各州府可仿效漱玉女学,开办女塾,教授女子读书识字。所需经费,由户部拨付。”
“陛下!”孙文渊、刘文正等人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陛下摆摆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后,黛玉走出金銮殿。阳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赢了。
这一局,她赢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反对的人,不会就这么罢休。暗处的箭,会一支接一支地射来。
“县主留步。”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黛玉回头,见是李守正。
“李大人。”
“县主今之言,振聋发聩。”李守正看着她,神色复杂,“李某佩服。只是……县主可知,你今得罪的,不只是孙文渊、刘文正,而是整个守旧派。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我知道。”黛玉平静道,“可路再难,也要走。李大人当年在江南查案,不也得罪了无数人吗?您可曾退缩?”
李守正一怔,随即笑了。
“好,好。县主有胆识。李某愿与县主,并肩而行。”
“谢李大人。”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可那又如何?
她林黛玉,从来不怕。
第三十一节 贾府新生
女学风波暂时平息,荣国府里却起了新的变化。
贾政升任工部尚书后,愈发勤勉,每早出晚归,一心扑在公务上。王夫人经此一劫,看开了许多,不再整捻佛念经,反而开始学着打理家事,与王熙凤一起,将府里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
贾母的病渐渐好了,虽还不能下床,但精神头足了许多。这,她把黛玉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看了许久,叹道:“玉儿,你长大了。外祖母……放心了。”
“外祖母,”黛玉跪在床前,“您要好好养着,孙女儿还等着您长命百岁,看孙女儿嫁人呢。”
贾母笑了,眼角泛起泪花:“好,好,外祖母一定活到那一天。”
正说着,宝玉、探春、惜春、湘云等都来了。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妹妹,”宝玉凑到黛玉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我前几得了一本好书,你要不要看?”
“什么书?”
“《西厢记》。”宝玉压低声音,“可好看了,我抄了一本,送你。”
黛玉脸一红,嗔道:“二哥哥又胡闹,这种书也看。”
“怎么不能看?”宝玉不服气,“这书写得多好,张生和莺莺……”
“宝玉!”王夫人听见,沉下脸,“那种书,不准看!更不准给妹妹们看!”
宝玉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探春笑道:“二哥哥,你若有闲,不如多读些正经书。林姐姐如今是县主了,你若还这么不长进,将来怎么配得上她?”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一静。
宝玉脸红了,偷偷看黛玉。黛玉低着头,耳也红了。
贾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咱们说点正经的。”
她看向黛玉:“玉儿,你如今是县主,有自己的府邸,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黛玉摇头:“外祖母,孙女儿现在还不想嫁人。女学刚办起来,百废待兴,孙女儿想先做好这件事。”
“傻孩子,女学要办,终身大事也要考虑。”贾母道,“你今年十六了,不小了。我听说,前些子,安国公府、忠靖侯府都派人来打听过,怕是都有结亲的意思。”
黛玉蹙眉。
她知道,那些人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县主的身份,她手中的权力。
“外祖母,孙女儿还小,想多陪您几年。”
“你呀……”贾母知道她心思,不再多说,只道,“罢了,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只是记住,若有中意的,一定要告诉外祖母,外祖母给你做主。”
“谢外祖母。”
从贾母屋里出来,黛玉独自在花园里散步。月光如水,洒在石子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终身大事。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她一心事业,直到猝死,都没谈过恋爱。今生,她一心报仇,一心翻身,更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可贾母说得对,她十六了,在这个时代,已是该议亲的年纪。
那些上门提亲的人,她一个都不喜欢。不是觉得他们配不上自己,而是……她心里,似乎从未想过要嫁人。
她想要的,是自由,是独立,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困在后宅,相夫教子。
可这世道,容得下她这样的女子吗?
“林妹妹。”
身后传来宝玉的声音。黛玉回头,见宝玉站在月光下,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二哥哥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你。”宝玉走到她身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林妹妹,你……真的要嫁人吗?”
黛玉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天真,善良,也……天真得可悲。
“二哥哥,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可我不想你嫁人。”宝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嫁了人,就不能住在府里了,我就不能天天看见你了。”
“傻话。”黛玉笑了,“我便是嫁了人,也还是妹,还是会来看你的。”
“那不一样。”宝玉摇头,“嫁了人,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就像大姐姐,嫁到宫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他忽然抓住黛玉的手,急切道:“林妹妹,你别嫁人好不好?就留在府里,陪着我,陪着老太太。我、我会对你好的,比所有人都好!”
黛玉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真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宝玉对她,是真的好。可这种好,是兄妹之情,还是……别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答应。
“二哥哥,”她轻轻抽回手,“你还小,不懂。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不小!”宝玉急道,“我都十七了!林妹妹,我、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这话,他终于说出来了。
月光下,少年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却坚定无比。
黛玉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宝玉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从前看书时,总觉得宝黛之恋是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也是性格的悲剧。宝玉太天真,黛玉太敏感,注定没有结果。
可现在,她成了黛玉,宝玉就在她面前,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该说什么?
说她不喜欢他?那是假话。宝玉对她,是特别的。
可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二哥哥,”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娶我为妻,意味着什么吗?”
宝玉茫然。
“意味着,你要面对无数非议。你的妻子是个县主,是个抛头露面的女子,是个被无数人攻击的‘牝鸡司晨’。你的同窗会嘲笑你,你的朋友会疏远你,甚至……你的前程,也会受影响。”
“我不在乎!”宝玉大声道,“我只要你!”
“可我在乎。”黛玉看着他,目光沉静,“二哥哥,我喜欢你,可我不能毁了你。你是荣国府的希望,是老太太、老爷、太太的指望。你要走的路,和我走的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宝玉急了,“我们可以一起走!你去办女学,我去读书,将来考科举,做官,我们一起……”
“然后呢?”黛玉打断他,“我做我的县主,你做你的官,我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宝玉点头。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黛玉摇头,“二哥哥,我想要的不只是相夫教子,不只是后宅安宁。我想要改变这世道,为天下女子争一条路。这条路,很难,很险,可能会身败名裂,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愿意陪我走吗?”
宝玉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心里,林妹妹就该被保护,被疼爱,不该承受这些风雨。
“我、我可以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黛玉笑了,笑容有些苍凉,“这世道的风雨,不是一个人能挡得住的。二哥哥,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们……不是一路人。”
宝玉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林妹妹,你……不喜欢我?”
“喜欢。”黛玉轻声道,“可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二哥哥,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一个能陪你吟诗作对,赏花看月,平安喜乐过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泪水从宝玉眼中滑落。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黛玉心里也酸楚,可她不能心软。
长痛不如短痛。
“二哥哥,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永远都是。”她抬手,替他擦去眼泪,“但我们,只能是兄妹。”
宝玉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泣不成声。
月光静静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终究是两道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宝玉终于止住哭泣,松开手,抬头看她。
“林妹妹,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上进,不让你失望。你……也要好好的。”
“嗯。”黛玉点头。
宝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有些踉跄,却挺得笔直。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落落的。
她做错了吗?
或许吧。
可她不后悔。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也不能……拖累任何人。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向着县主府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坚定。
从今往后,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可她不怕。
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走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第十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