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十节 暗流汹涌
腊月十六,齐王离京。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天未亮,一队车马悄然出了齐王府,驶向城门。齐王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脸色阴沉得像这冬的天色。
他没想到,临走前最后一击,竟落得这般下场。
刘墉倒了,他在工部最重要的棋子没了。贾政不但没事,反而升了半级。陛下这道旨意,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敲打:朕能让你贾政暂代左侍郎,也能随时拿掉。贾家,从此只能站在陛下这边。
好手段。
齐王睁开眼,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
巍峨的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这城里,有他经营多年的势力,有他安的眼线,有他未竟的野心。
如今,都要暂时放下了。
但他不会认输。
江南的财路断了,京中的棋子折了,可他还有兵。封地齐州,拥兵五万,皆是精锐。陛下想让他就藩,他就去。可去了之后,是安分守己,还是……另有所图,就由不得陛下了。
“王爷,”马车外,心腹幕僚低声禀报,“都安排妥当了。京中的人,会按计划行事。贾家那边……”
“按原计划。”齐王淡淡道,“本王离京,总要留份‘大礼’。”
“是。”
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同一,忠顺亲王府。
陈掌柜匆匆走进书房,躬身道:“王爷,齐王出城了。咱们的人跟着,确是往齐州方向去。”
忠顺亲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神色平静:“他走时,可有异动?”
“齐王府一切如常,只带走了些贴身侍卫、幕僚。但咱们安在齐王府的人传来消息,说齐王临走前,见了两个人。”
“谁?”
“一个是贾府的王夫人,一个是……贵妃身边的太监。”
忠顺亲王眸光一凝。
王夫人,贵妃。
果然。
“他们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王夫人是夜里悄悄去的,待了半个时辰。那太监是明目张胆去的,带了贵妃的赏赐。”陈掌柜低声道,“王爷,齐王这是……”
“这是要留后手。”忠顺亲王转身,在书案后坐下,“王夫人是贾家的当家主母,贵妃是镇国公府的姑娘。齐王拉拢她们,是想在贾家内部埋钉子,在宫中留眼线。好算计。”
“那咱们……”
“按兵不动。”忠顺亲王道,“钉子埋下了,总要等它发芽。咱们现在拔,反而打草惊蛇。让她们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大。”
“是。”陈掌柜顿了顿,“还有一事。林姑娘那边,传来消息,说漱玉轩近来有些异样。”
“哦?”
“前两,有个生面孔去漱玉轩,说是要买一批上好的端砚,点名要老坑的,有多少要多少。沈掌柜觉得蹊跷,暗中留意,发现那人出门后,在铺子周围转了几圈,像是在记路。后来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见他进了……王家。”
“王家?王子腾家?”
“是。”
忠顺亲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兄长,现任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是王家的顶梁柱。王家与贾家是姻亲,但王子腾此人,野心勃勃,与齐王也素有往来。
齐王临走前见王夫人,王家又派人去漱玉轩……
这是要动黛玉?
“告诉黛玉,让她小心些。漱玉轩那边,加派人手盯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陈掌柜退下后,忠顺亲王独自坐在书房里,沉思良久。
齐王这一走,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涌。陛下要清理朝堂,齐王要留后手,贾家内部矛盾将起,而黛玉……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这丫头,能扛得住吗?
他想起那夜,黛玉站在这里,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说:“民女,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吗?
那就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荣国府,梨香院。
薛姨妈喝了药,沉沉睡去。宝钗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憔悴的容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薛家败了,哥哥流放,家产抄没,只剩这处宅子和京郊一个小庄子。往门庭若市,如今冷冷清清。那些从前巴结薛家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唯有黛玉,还常来看望,送些点心、药材,说些宽慰的话。
宝钗知道,黛玉是真心的。可这份真心,让她更难受。
从前,她是薛家大小姐,富可敌国,才貌双全,人人夸赞。黛玉呢,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病弱多思,除了才情,一无所有。
可现在,黛玉是皇后娘娘青眼的才女,是忠顺亲王看重的人,漱玉轩开得风生水起。而自己,是罪臣之妹,是宫中女官,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命运,真是可笑。
“宝姐姐。”门外传来黛玉的声音。
宝钗收敛情绪,起身开门。黛玉站在门外,披着灰鼠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林妹妹来了,快进来。”宝钗勉强笑道。
黛玉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我做了些杏仁酪,听说姨妈咳嗽,这个润肺最好。还热着,姐姐趁热喂姨妈喝些。”
“多谢妹妹。”宝钗打开食盒,杏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舀了一碗,小心喂给母亲。
薛姨妈喝了几口,气色好了些,拉着黛玉的手,含泪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记挂着我这老婆子。我们薛家……对不起你啊。”
黛玉知道她指的是那五千两银子的事,温声道:“姨妈说这话就见外了。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如今薛大哥虽……但姐姐在宫里,将来必有造化。姨妈放宽心,好生养着,子会好起来的。”
薛姨妈只是流泪。
宝钗送黛玉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宝姐姐,”黛玉轻声道,“你在宫里,可还习惯?”
“习惯。”宝钗低声道,“皇后娘娘仁厚,待我很好。只是……宫规森严,行事需处处小心。不比在家里自在。”
“姐姐聪慧,定能应付。”黛玉看着她,“只是,宫里是非多,姐姐要当心。尤其是……贵妃那边。”
宝钗心头一震,抬眼看向黛玉。
黛玉神色平静,目光却意味深长。
“妹妹……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黛玉摇头,“只是觉得,齐王刚走,贵妃就频频召见姐姐,有些……不寻常。”
宝钗咬了咬唇,没说话。
前两,贵妃确实召她去过,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什么“宫中艰难,需互相扶持”。她当时只当是贵妃拉拢,如今想来,确实蹊跷。
“姐姐,”黛玉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心里苦,薛家的事,我也难过。但事已至此,我们更要清醒。这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咱们,等着咱们犯错。一步错,步步错。姐姐,你千万要稳住。”
宝钗眼圈红了:“妹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贵妃是镇国公府的姑娘,与齐王……若她要我做些什么,我该如何推拒?”
“推不了,就不推。”黛玉缓缓道,“但做不做,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姐姐心里要有数。记住,你是皇后娘娘的人,你的前程,在娘娘手里。齐王已是昨黄花,贵妃……又能风光几时?”
宝钗怔怔看着黛玉,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个总是病弱苍白的表妹,何时有了这般见识,这般魄力?
“妹妹,”她低声道,“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
黛玉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姐姐,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不能只靠别人。得靠自己,靠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
“姐姐,你在宫里,我在宫外。咱们姐妹联手,或许……能闯出一条路来。”
宝钗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是啊,凭什么她们就要任人摆布?凭什么她们就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妹妹,”她用力点头,“我听你的。”
“好。”黛玉笑了,“那姐姐记住,无论贵妃让你做什么,你都应下。但做之前,务必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嗯。”
离开梨香院,黛玉走在回潇湘馆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宝钗这边稳住了,可王夫人那边……才是真正的隐患。
齐王临走前见王夫人,绝不会只是叙旧。王夫人与贵妃走得近,与王子腾是兄妹,若他们联手,在贾家内部生事,那才是灭顶之灾。
她得早作准备。
两后,腊月十八。
贾政正式赴工部上任,暂代左侍郎。虽只是“暂代”,但工部上下都知道,这是陛下要重用贾政的信号,无人敢怠慢。贾政憋了月余的闷气,如今终于扬眉吐气,办事格外勤勉,倒真有了几分焕然一新的气象。
王夫人也一扫往阴郁,脸上有了笑容。这,她将王熙凤叫到屋里,商量年节的事。
“今年虽艰难,但老爷升了官,是喜事。年节不能简慢,尤其是宫里的年礼,要比往年更厚三分。”王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另外,各府的礼也要周到。尤其是王家、史家、薛家,虽是亲戚,礼数不能缺。”
王熙凤笑道:“太太放心,我都记着呢。宫里年礼的单子,我拟好了,您过目。各府的礼,也都备下了,只等年关前送去。”
王夫人接过单子看了看,点头:“嗯,不错。只是……薛家那边,如今艰难,礼要厚些,但也不能太显眼,免得人说咱们显摆。”
“是,我明白。”王熙凤应了,又犹豫道,“太太,还有一事……庄子上来报,说今年收成不好,租子只收了七成。账上的银子,怕是撑不到开春。”
王夫人蹙眉:“怎么又少了?前年不是让庄头换了新种子,说是能增产吗?”
“种子是换了,可今年天旱,收成还是不行。”王熙凤叹道,“太太,咱们家这些年,只出不进,底子早空了。前些子为了打点老爷的事,又花了不少。再这么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王夫人脸色一沉。
王熙凤低头,小声道:“只怕要动老祖宗的体己了。”
王夫人沉默良久,叹道:“老祖宗的体己,是最后的保命钱,不能动。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些首饰,你拿去当了,应应急。等开了春,庄子上有了收成,再赎回来。”
“太太!”王熙凤一惊,“那怎么行!您的首饰……”
“行了,就这么办。”王夫人摆摆手,“老爷刚上任,不能让人看出咱们艰难。年节要过得体面,不能让人笑话。”
“是。”王熙凤含泪应了。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王熙凤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贾家,真的不行了。
外表看着风光,内里早已掏空。这些年,她掌着家,最清楚不过。进项一年比一年少,开销一年比一年多。下人们懒散,铺子亏空,庄子歉收……全靠着祖上的余荫和宫里的关系,勉强维持着体面。
可这体面,还能维持多久?
她想起前两,王子腾夫人来府里,话里话外打听贾家的产业,像是……在盘算什么。
王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想着,迎面碰见黛玉。
“琏二嫂子。”黛玉行礼。
“林妹妹。”王熙凤挤出笑容,“这是去哪?”
“去给老太太请安。”黛玉看着她,“嫂子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没事,就是有些乏。”王熙凤强笑道,“妹妹快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黛玉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嫂子,若有什么事难处,可来潇湘馆找我。或许……我能帮上忙。”
王熙凤一愣,看着黛玉清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表妹,如今是越发看不透了。
从前只觉得她敏感多思,如今却觉得,她沉静得像口深井,看不透底。
或许……她真能帮上忙?
王熙凤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眼下,还是先过了年关再说。
潇湘馆里,黛玉正在看一封信。
是陈掌柜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王家有异动,小心。”
王家。
王子腾。
黛玉将信烧了,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风,越来越急了。
第二十一节 祸起萧墙
腊月廿三,小年。
荣国府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下人们忙着扫尘、贴春联、挂灯笼,一片忙碌景象。贾母屋里热闹非凡,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姑娘们都在,说笑逗趣,其乐融融。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陪着说话,眼神却不时瞟向王夫人。
王夫人今气色很好,脸上一直带着笑,与邢夫人、王熙凤说着年节的事,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黛玉注意到,她手里的佛珠捻得比平时快,眼神偶尔飘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没过多久,金钏儿进来,在王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夫人神色微动,起身对贾母道:“老太太,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贾母点头:“去吧,年节事多,你也别太累着。”
王夫人行礼退下。黛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紫鹃,”她低声吩咐,“你去太太院里,看看有什么动静。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是。”紫鹃悄悄退下。
约莫一炷香后,紫鹃回来,脸色发白。
“姑娘,太太院里……来了客人。”
“谁?”
“是王家的舅太太,带着……带着一位嬷嬷,说是宫里出来的,奉贵妃之命,来给太太送年礼。”紫鹃声音发颤,“我躲在窗外,听她们说话,好像……在说什么‘婚事’。”
婚事?
黛玉心头一跳。
“谁的婚事?”
“没听清,但太太说了句‘宝丫头如今在宫里,怕是不便’。舅太太说‘无妨,贵妃娘娘自有安排’。然后……然后她们声音就低了,我听不清了。”
黛玉握紧了手。
贵妃,王家,婚事……
她们在打宝钗的主意?还是……别的?
“还有呢?”
“还有,舅太太走时,太太送她到二门。我听见舅太太说‘事成之后,王家不会忘了妹妹的好处’。太太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紫鹃低声道,“姑娘,我总觉得……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王夫人与王家、贵妃勾结,绝不会是为了家常小事。所谓“婚事”,所谓“好处”,恐怕是桩交易。而这交易,很可能关乎贾家的生死存亡。
“姑娘,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太太?”紫鹃急道。
“告诉老太太什么?”黛玉摇头,“无凭无据,老太太不会信。况且,太太是老太太的儿媳,王家是老太太的亲家。没有铁证,老太太不会动她们。”
“那怎么办?”
黛玉沉思片刻,道:“你去找三姑娘,让她来一趟。记住,悄悄来,别让人知道。”
“是。”
不多时,探春来了。黛玉屏退左右,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探春脸色煞白:“姐姐是说,母亲她……要害贾家?”
“不是害,是交易。”黛玉缓缓道,“用贾家的利益,换王家的好处。或许,还牵扯到贵妃,甚至……齐王。”
“她怎么敢!”探春又惊又怒,“父亲刚脱险,她就……她就……”
“三妹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黛玉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弄清楚,她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这‘婚事’,指的是谁?是宝姐姐,还是……府里别的姑娘?”
探春冷静下来,想了想,道:“宝姐姐在宫里,婚事由不得家里做主。况且薛家如今败落,王家、贵妃不会打她的主意。那只能是……府里的姑娘。”
“府里适龄的姑娘,除了你我,就是二姐姐、四妹妹,还有……史大妹妹。”黛玉蹙眉,“可史大妹妹是侯府千金,婚事轮不到太太做主。二姐姐是庶出,四妹妹年纪还小……”
她忽然停住,与探春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
元春。
是了,元春在宫中,虽是妃嫔,但无宠。贵妃若想拉拢元春,或者利用元春做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婚事——元春的婚事自然由不得她们,但元春若有子嗣,子嗣的婚事,贵妃或许能手。
可元春无子。
那……
“除非,”探春声音发颤,“她们想给元春姐姐……安排一门‘亲事’。”
黛玉心头一沉。
给宫妃安排“亲事”,这是什么意思?除非……
“她们想让元春姐姐……改嫁?”探春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不,不可能!宫妃岂能改嫁?那是死罪!”
“不是改嫁。”黛玉缓缓道,“是……许给某位权贵,做妾,或者……外室。”
探春倒吸一口凉气。
宫妃私通外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王夫人疯了不成?
“姐姐,这、这只是猜测……”探春声音发抖。
“但愿是猜测。”黛玉闭了闭眼,“可若真是这样,那贾家……就真的完了。”
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下人们的笑闹声,年节的热闹,与屋里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许久,探春低声道:“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查。”黛玉睁开眼,目光沉静,“查清楚她们到底在谋划什么。另外,三妹妹,你这几多去太太院里,陪太太说话,留心她的举动。尤其是……她与王家、宫里的往来书信。”
“可太太不会让我看……”
“不用看,记下有哪些人送信来,信使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黛玉道,“这些,或许有用。”
“我明白。”探春点头,“那姐姐你呢?”
“我?”黛玉望向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顶。
“我要去一趟漱玉轩。”
当夜,漱玉轩后院。
沈掌柜将一本账册递给黛玉,低声道:“姑娘,这是铺子这个月的账。另外,您让我留意的事,有眉目了。”
黛玉接过账册,却没看,只问:“什么事?”
“前两,有个生面孔来铺子,说是要买一批上好的宣纸,量很大,要送到……王家。”沈掌柜道,“我留了心,让人跟着,发现那人进了王家后,没去账房,直接去了内院,见了王家的管家。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人很小心,走路时一直捂着口。”沈掌柜道,“还有,姑娘让我留意王家的产业,我打听了一下。王家在京郊有个庄子,叫‘翠微庄’,表面上是种庄稼,实则……养了不少护卫,个个精壮,不像寻常庄户。”
护卫?
黛玉眸光一凝。
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手中有兵,为何要在京郊庄子养私兵?除非……这些兵,不是明面上的。
“沈掌柜,你做得很好。”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这些银子,你拿去打点,继续盯着王家。尤其是那个翠微庄,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来路。”
“是。”沈掌柜接过银票,犹豫了一下,“姑娘,王家势大,咱们……惹得起吗?”
“惹不起,也要惹。”黛玉淡淡道,“沈掌柜,你跟我这些子,也该看出来了。这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咱们若不想被这变天压垮,就得早作准备。”
沈掌柜神色一凛:“姑娘放心,小的一定尽心。”
从漱玉轩出来,黛玉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听风阁。
陈掌柜已在等她,见她来,引她到雅间,关上门,才低声道:“姑娘,王爷让小的传话,说王家的事,王爷已知道了。让姑娘不必担心,王爷自有安排。”
“王爷打算如何安排?”
“王爷说,王子腾养私兵,是死罪。但眼下没有实证,动不了他。”陈掌柜道,“不过,王爷已安排人,混进了翠微庄。等拿到证据,便是王子腾的死期。”
黛玉松了口气,又问:“那王夫人和贵妃的事……”
“贵妃那边,皇后娘娘已留意了。”陈掌柜道,“至于王夫人……姑娘,王爷让小的问您一句,若有一,王夫人危及贾家,您当如何?”
黛玉沉默。
王夫人是宝玉的母亲,是贾家的当家主母。若她真与外人勾结,危害贾家,自己该如何?
大义灭亲?还是……姑息养奸?
“姑娘,”陈掌柜轻声道,“王爷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些事,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黛玉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贾母慈祥的面容,宝玉天真的笑脸,探春信任的眼神。
也闪过父亲林如海清正的身影,母亲贾敏温柔的叮咛。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请转告王爷,民女知道该怎么做。”
“是。”
离开听风阁,黛玉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她裹紧斗篷,加快脚步。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再难,也要走下去。
腊月廿五,夜。
王夫人屋里,灯火通明。
金钏儿守在门外,屋里只有王夫人和王子腾夫人两人。
“妹妹,你想好了?”王子腾夫人看着王夫人,低声道,“这事若成了,王家、贾家,便是真正的姻亲,一荣俱荣。若不成……可是灭门之祸。”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嫂子,不是我想不想,是……不得不为。老爷虽暂代左侍郎,可陛下对他,未必真的信任。齐王虽走,可他在朝中势力犹在。咱们若不早作打算,等齐王回来,或是陛下清算,贾家……就真的完了。”
“所以,你得让元春听话。”王子腾夫人道,“她在宫中,虽无宠,可毕竟是妃嫔。若她能……怀上龙种,或是与某位权贵搭上线,那贾家,便有了符。”
“可元春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王夫人苦笑,“她自小清高,让她做这种事,只怕……”
“清高?”王子腾夫人冷笑,“清高能当饭吃?妹妹,你别忘了,元春是贾家的女儿,她的荣辱,与贾家一体。贾家若倒了,她在那深宫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夫人不语。
“况且,又不是让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王子腾夫人压低声音,“贵妃说了,只要元春肯听话,将来……少不了她的好处。若她不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宫里,死个无宠的妃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王夫人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
“嫂子!”
“妹妹,我也是为你好。”王子腾夫人捡起佛珠,塞回她手里,“咱们女人,在这世上,要想活得好,就得狠心。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要狠。”
王夫人握着佛珠,指尖发白。
许久,她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王子腾夫人笑了,“放心,一切有贵妃安排。你只需让元春听话,剩下的……交给我们。”
送走王子腾夫人,王夫人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跳跃的烛火,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可她能怎么办?
贾家已到悬崖边,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贾家倒下,看着宝玉失去一切。
所以,哪怕双手沾满污秽,她也要走下去。
“太太,”金钏儿在门外轻声道,“林姑娘来了,说给太太送些年礼。”
王夫人敛了神色:“让她进来。”
黛玉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点心。
“舅母,我做了些茯苓糕,听说您近胃口不好,这个开胃。”黛玉将食盒放在桌上,温声道。
王夫人勉强笑道:“难为你有心。坐吧。”
黛玉坐下,看着王夫人苍白的脸色,轻声道:“舅母可是累了?脸色不大好。”
“没事,就是年节事多,有些乏。”王夫人端起茶,掩饰眼底的心虚。
黛玉没有多问,只说了些家常,又问了问宝玉的功课,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王夫人,轻声道:“舅母,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您……千万要三思。”
王夫人心头一震,抬头看向黛玉。
黛玉目光清澈,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黛玉笑了笑,“只是觉得,年关难过,但再难,总会过去。舅母,保重身子。”
说完,她转身离去。
王夫人怔怔坐在那里,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个外甥女,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也……越来越让她害怕了。
第二十二节 除夕惊变
腊月三十,除夕。
荣国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祠堂里摆好了祭品,贾母领着全府男丁女眷,祭拜祖宗。香烟缭绕,钟磬声声,一派庄严肃穆。
祭祖毕,众人移步正厅,准备守岁。厅里早已摆好宴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贾母坐在上首,贾政、贾赦陪坐两侧,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姑娘们依次坐下。宝玉挨着黛玉,笑嘻嘻说着话。
黛玉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些。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王夫人那边的事,这几探春暗中观察,发现王夫人与王家、宫里的往来越发频繁,信使几乎每都来。可具体在谋划什么,始终没有头绪。
“林妹妹,你怎么不吃?”宝玉夹了块水晶肘子给她,“这个好吃,你尝尝。”
黛玉勉强笑了笑:“谢谢二哥哥,我饱了。”
贾母见了,关切道:“玉儿可是身子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没事,外祖母,就是有些乏。”黛玉道。
“乏了就早些歇着,守岁有我们呢。”贾母道。
“孙女儿想陪着外祖母。”黛玉柔声道。
贾母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宴席过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倒:“老太太!老爷!不、不好了!”
众人一惊。
贾政沉声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婆子颤声道:“宫、宫里来人了!是、是锦衣卫!”
锦衣卫?!
满座皆惊。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专司缉捕、刑狱,他们深夜上门,绝无好事。
贾政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请进来。”
片刻后,一队锦衣卫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千户,面色冷峻,手持圣旨。
“工部左侍郎贾政接旨!”
贾政慌忙起身,跪倒在地。众人也纷纷跪下。
千户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左侍郎贾政,在职期间,贪墨公款,结党营私,更与罪臣刘墉勾结,泄露工部机密。着即革去所有官职,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圣旨念完,满厅死寂。
贾政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王夫人尖叫一声,昏死过去。邢夫人、王熙凤等人慌忙去扶,厅里乱作一团。
宝玉愣愣地跪在那里,像是没听懂。黛玉扶着他,手在发抖。
锦衣卫上前,架起贾政,往外拖。
“老爷!老爷!”王夫人醒过来,扑上去哭喊。
“住手!”贾母颤巍巍站起来,拄着拐杖,怒视千户,“这位大人,我儿是清白的!陛下定是听了小人谗言!老身要进宫,面见陛下!”
千户拱手:“老太君,陛下有旨,贾政一案,由三司会审。您要申冤,可等审结之后。现在,请莫要阻拦,否则……下官只能依法行事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贾政被拖走了,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老祖宗!老祖宗救救父亲!”宝玉跪在贾母面前,泪流满面。
贾母老泪纵横,看着孙子,又看看满厅惶惶的儿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老太太!”
“老祖宗!”
众人惊呼,七手八脚去扶。
黛玉扶着贾母,手指按在她脉上,心里一沉。
急火攻心,脉象紊乱,这是中风之兆。
“快!请太医!”她急道。
厅里更乱了。王熙凤强撑精神,指挥下人将贾母抬回屋,又让人去请太医。邢夫人、王夫人只顾哭,宝玉呆呆跪在地上,像是失了魂。
黛玉看着这乱象,心里冰凉一片。
来了。
齐王的反击,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狠,更毒。
不是通敌,是贪墨,是结党,是泄露机密。
这些罪名,看似没有通敌严重,却更容易坐实。工部这些年,账目混乱,贾政又是个不管事的,真要查,总能查出问题。至于结党,刘墉已倒,说他与贾政勾结,死无对证。泄露机密……工部那些图纸、文书,经手的人多了,要栽赃,太容易了。
这是一场死局。
除非……有转机。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紫鹃,”她低声吩咐,“你去潇湘馆,把我妆匣最底层的那个锦囊拿来。记住,别让人看见。”
“是。”紫鹃含泪去了。
黛玉又看向探春。探春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三妹妹,”黛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照顾老太太,我去……想办法。”
“姐姐,”探春声音发颤,“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黛玉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林姐姐!”宝玉忽然抓住她的袖子,眼神空洞,“父亲……父亲会死吗?”
黛玉看着他,这个一直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表哥,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恐惧。
“不会。”她轻声道,“二哥哥,你信我吗?”
宝玉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你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老太太,照顾好自己。”黛玉一字一句道,“这个家,还要靠你撑下去。”
宝玉似懂非懂,但松开了手。
黛玉走出正厅,走进凛冽的寒风中。
夜色深沉,雪花又开始飘落。
她裹紧斗篷,向着府外走去。
这条路,她要一个人走到底了。
【第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