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8章

凤起潇湘之黛玉传 · 柘木村上 · 2026-07-01 17:06:02

第二十三节 夜入诏狱

除夕夜,万家灯火。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荣国府里愁云惨淡,正厅的宴席早已撤下,只剩一地狼藉。贾母被抬回荣庆堂,太医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中风之兆,开了方子,让好生静养,不能再受。

王夫人、邢夫人守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王熙凤强撑着安排下人,封了府门,严禁消息外传。可锦衣卫上门那么大的动静,哪里瞒得住?不过半个时辰,贾家被抄、贾政下狱的消息,已传遍了半个京城。

潇湘馆里,黛玉换上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灰,扮作小厮模样。紫鹃从锦囊里取出一枚令牌,正是忠顺亲王给的那块玄铁令。

“姑娘,您真要一个人去?”紫鹃眼泪汪汪,“让奴婢跟着吧,好歹……”

“你留下。”黛玉将令牌收进怀中,又从锦囊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紫鹃,“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把这封信交给三姑娘,让她按信上说的做。”

“姑娘!”紫鹃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太危险了!那是诏狱啊!进去就出不来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黛玉扶起她,目光沉静,“紫鹃,你记住,贾家现在,没人能救。老太太病着,太太乱了方寸,琏二嫂子撑不起大局。宝玉……还是个孩子。能救贾家的,只有我。”

“可是姑娘,您一个女儿家……”

“女儿家又如何?”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父亲教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在闺阁里绣花扑蝶。母亲教我坚韧,不是为了让我在逆境中低头。紫鹃,我林黛玉既然来到这世上,就不能白活一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她系好斗篷,戴上风帽,推开窗,翻身跃出。

潇湘馆外,雪已积了寸许厚。黛玉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从后门出去。门外,一辆青布马车等候多时,车夫正是那夜送她去王府的中年人。

“姑娘,王爷在等您。”车夫低声道。

黛玉点头,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忠顺亲王府,书房。

忠顺亲王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神色凝重。陈掌柜垂手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王爷,林姑娘来了。”

忠顺亲王转身,见黛玉一身小厮打扮,脸上沾着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两点寒星。

“你来了。”他示意她坐下,“贾家的事,本王已经知道了。”

“王爷,”黛玉没有坐,直接跪下,“求王爷救我二舅舅!”

忠顺亲王扶起她:“你先起来。贾政的事,不是那么简单。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民女知道。”黛玉抬眼看他,“可民女更知道,陛下动怒,不是因为我二舅舅真的犯了罪,而是因为他……站错了队。”

忠顺亲王挑眉:“哦?怎么说?”

“刘墉是齐王的人,齐王离京前最后一击,是要拉贾家下水,搅乱朝局。陛下将计就计,借查贾家,清理朝堂。我二舅舅,不过是这场博弈的牺牲品。”黛玉缓缓道,“可陛下是明君,不会真的让忠臣蒙冤。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我二舅舅是清白的,陛下自然会放人。”

“证据?”忠顺亲王摇头,“锦衣卫既然敢上门拿人,必是有了‘铁证’。工部的账目,刘墉的供词,甚至……可能还有人证。要翻案,难。”

“再难也要翻。”黛玉目光坚定,“王爷,您说过,贾家是棋子,也是屏障。保贾家,就是保朝局稳定。如今齐王离京,正是清理朝堂的好时机。若贾家倒了,下一个会是谁?王家?史家?还是……与贾家交好的其他朝臣?朝局一乱,齐王在封地,便能趁势而起。王爷,这难道就是陛下想看到的吗?”

忠顺亲王深深看着她。

这丫头,看得太透了。

“你想如何?”

“民女想进诏狱,见我二舅舅一面。”黛玉一字一句道。

“诏狱?”忠顺亲王皱眉,“那是天牢,守备森严,连本王都进不去。”

“王爷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黛玉从怀中取出玄铁令,双手奉上,“王爷说过,见此令如见王爷。民女斗胆,想请王爷……调一队亲兵,护送民女入狱。”

忠顺亲王接过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久久不语。

诏狱是锦衣卫的地盘,他虽是亲王,也无权手。但若以“奉旨查案”的名义,带几个人进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便是擅闯天牢的重罪。

“你进去之后,要做什么?”他问。

“问我二舅舅几句话,再看看……那些所谓的‘证据’。”黛玉道,“工部的账目,刘墉的供词,人证的口供……民女不信,天衣无缝。只要找到破绽,就有翻案的可能。”

忠顺亲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本王答应你。但你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无论成与不成,必须出来。”

“谢王爷!”

子时三刻,诏狱。

诏狱建在皇城西侧,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今夜大雪,狱卒们都躲在屋里烤火,只有几个倒霉的在门口站岗,冻得瑟瑟发抖。

一辆马车驶来,在狱门前停下。车帘掀开,忠顺亲王先下车,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其中一人身形瘦小,低着头,正是黛玉。

守卫的锦衣卫认得忠顺亲王,连忙行礼:“参见王爷!不知王爷深夜来此,有何贵?”

忠顺亲王亮出一块腰牌:“奉旨查案,提审贾政。”

锦衣卫接过腰牌看了看,确实是宫里的令牌,不敢怠慢,躬身道:“王爷请稍候,容卑职通禀。”

“不必了。”忠顺亲王淡淡道,“陛下有旨,此案机密,不得外泄。本王亲自进去,你们在外守着,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锦衣卫犹豫。

“怎么?本王的话,不管用?”忠顺亲王目光一冷。

“不敢!王爷请!”锦衣卫连忙让开。

忠顺亲王带着黛玉和另一名亲兵,走进诏狱。狱中阴冷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两侧牢房里关着犯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咒骂,见有人来,纷纷扑到栏杆前,伸出血污的手。

黛玉强忍着不适,低头跟在忠顺亲王身后。她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前世做尽职调查时,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可那时她是局外人,现在,她可能也要成为这里的囚徒。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狱卒打开铁门。里面,贾政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动静,缓缓抬头。

“王、王爷?”他声音嘶哑,眼神涣散。

忠顺亲王示意狱卒退下,牢门重新关上。他看向黛玉,点了点头。

黛玉上前,摘下帽子,露出脸来。

贾政一愣,随即瞪大眼:“黛、黛玉?你、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诏狱,你快走!快走!”

“二舅舅,”黛玉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您受苦了。”

贾政老泪纵横:“孩子,你不该来……这是死地啊……”

“二舅舅,您听我说。”黛玉压低声音,“时间不多,我问您几个问题,您要如实回答。”

贾政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渐渐镇定下来,点头。

“第一,工部的账目,您可曾动过?”

“没有!”贾政激动道,“我虽暂代左侍郎,可账目一直是右侍郎刘墉管着,我从未手!”

“第二,刘墉的供词,说您与他勾结,贪墨公款,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贾政咬牙,“刘墇那厮,我素来不喜,与他从无私交。他这是诬陷!”

“第三,泄露工部机密,是指什么?”

贾政茫然:“我不知道……工部能有什么机密?不过是些修建皇陵、河工的图纸、文书。那些东西,经手的人多了,怎能说是我泄露的?”

黛玉心下了然。

果然,是罗织罪名。

“二舅舅,您再想想,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什么人找过您,让您签字、用印?或者,您有没有遗失过什么文书、印章?”

贾政皱眉想了想,忽然道:“前几,刘墉拿来一份公文,说是修缮太庙的预算,让我签字。我看了,数目有些大,但他说是急用,我就签了。还有……我的私印,前些子好像丢过一次,但后来又找到了,我也没在意……”

私印!

黛玉心头一跳。

是了,若有贾政的私印,便能伪造文书,假传命令。再配合刘墉的供词,工部的账目,这罪名,就能坐实了。

“二舅舅,那份公文,您可还记得内容?”

“记得,是修缮太庙偏殿,预算五万两。”贾政道,“我当时还觉得贵,但刘墉说是工部老匠人估的价,我也没多想。”

五万两。

修缮一个偏殿,要五万两?这明显是虚报。而贾政签了字,就等于认了这笔账。再加上私印丢失……

好毒的计。

“二舅舅,我明白了。”黛玉站起身,“您别怕,只要找到证据,证明那份公文是伪造的,您的私印是被盗用的,这案子就能翻。”

“证据?去哪找证据?”贾政苦笑,“刘墉已死,死无对证。那份公文,只怕早已入了档,成了铁证。”

“刘墉死了?”黛玉一惊。

“是,听说在狱中自尽了。”贾政颓然道,“人死了,证词却留下了。陛下不会信一个死人的话,可也不会信我一个囚犯的话。”

黛玉握紧了拳。

刘墉死了,线索断了。但正因为他死了,才更可疑。一个刚升了左侍郎的人,为何要自尽?除非……他是被人灭口。

“二舅舅,您别灰心。”她看着贾政,目光坚定,“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局。只要是人设的局,就有破绽。您等着,我一定救您出去。”

贾政看着她,这个一向体弱多病的外甥女,此刻眼神亮得灼人,像暗夜里的火把,让人莫名心安。

“孩子……小心。”

“嗯。”黛玉点头,重新戴上帽子,退到忠顺亲王身后。

忠顺亲王深深看了贾政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诏狱,冷风扑面而来。黛玉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压抑和愤怒压下去。

“王爷,刘墉的死,您可知情?”

忠顺亲王点头:“今早得到的消息,说是自缢。但本王查了,刘墉入狱前,王家的人去过。”

王家。

王子腾。

果然是他们。

“王爷,我要去工部,查那份公文。”

“现在?”忠顺亲王蹙眉,“工部已封,进不去。”

“进得去。”黛玉看着他,“王爷,您方才用的腰牌,可还能用?”

忠顺亲王从怀中取出腰牌:“这是陛下的手令,可通行各处。但只能再用一次。”

“一次够了。”黛玉接过腰牌,“王爷,请您先回府。民女……去去就回。”

“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惹眼。”黛玉道,“王爷放心,民女有分寸。”

忠顺亲王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好,本王在府里等你消息。记住,天亮前,必须回来。”

“是。”

黛玉躬身一礼,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第二十四节 工部夜探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侧,与诏狱一东一西,相隔数里。今夜除夕,衙门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门口两个守卫,躲在门房里烤火。

黛玉绕到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伸进院内。她将腰牌咬在嘴里,脱下斗篷,挽起袖子,抓住树,艰难地往上爬。

前世她学过攀岩,可这具身体太弱,爬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手上磨破了皮,辣地疼。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往上挪,终于爬上墙头,翻身跃下。

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她闷哼一声,顾不上疼,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打量四周。

工部衙门她没来过,但听贾政提过布局。正堂是办公之所,左侧是库房,右侧是档案房。她要找的那份公文,应该在档案房。

档案房上了锁,是铜锁。黛玉从发间拔下一银簪,这是紫鹃特意给她准备的,说是能开锁。她将簪子进锁孔,试探着转动。前世她看过开锁教程,但从未实践过,试了几次,只听“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堆满了卷宗。黛玉点起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寻找“太庙修缮”相关的档案。

架子分门别类,有“河工”“皇陵”“宫室”“庙宇”等。她找到“庙宇”类,一册册翻看。灰尘扬起,呛得她咳嗽不止,却不敢停下。

终于,在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份《太庙偏殿修缮预算及工事纪要》。翻开一看,首页赫然是贾政的签名和私印。预算金额:五万两。

她仔细看内容,越看心越沉。

公文写得滴水不漏,从木料、石料、人工,到工匠伙食、车马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看起来合情合理。若是不懂行的人看了,只会觉得预算精细,绝看不出问题。

可黛玉懂。

前世她做并购尽职调查,看过无数预算报表,对数字极其敏感。这份预算,表面合理,实则漏洞百出。

比如木料,用的是金丝楠木,单价高得离谱,数量也多得惊人。一个偏殿,用得着这么多金丝楠木?

比如人工,列了三百工匠,工期三个月。可太庙偏殿不过三间屋子,需要三百人三个月?

再比如车马费,从京郊运料,列了五百两。可京郊到皇城,不过二十里,用得着这么多?

这分明是虚报预算,中饱私囊。

而贾政签了字,盖了印,就成了主谋。

黛玉将公文收进怀中,又继续翻找。她要找的,是工部往年的修缮记录,尤其是太庙的。若能找到往年类似的工程预算,两相对比,便能看出端倪。

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份三年前的《太庙正殿修缮纪要》。翻开一看,预算只有两万两,用的是普通松木,工匠五十人,工期两个月。

对比之下,那份五万两的预算,简直是裸的贪污。

可这还不够。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份公文是伪造的,贾政的私印是被盗用的。

她想起贾政说,私印丢过一次,又找到了。若能找到那个偷印的人……

等等。

黛玉忽然想起,前些子紫鹃说,王夫人院里来了个嬷嬷,说是宫里出来的,奉贵妃之命送年礼。那嬷嬷在王夫人屋里待了许久,走时,王夫人还亲自送到二门。

宫里来的嬷嬷,为何对王夫人如此殷勤?

除非……那嬷嬷不是来送年礼的,是来……偷东西的。

偷贾政的私印!

黛玉心念电转,将公文收好,吹灭火折子,悄悄退出档案房,重新锁上门。她必须立刻回府,查那个嬷嬷的底细。

刚走到院中,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大过年的,还要来巡查,真是晦气。”

“少抱怨,上头交代了,工部这几要严加看守,尤其是档案房。快看看锁好没。”

黛玉脸色一变,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两个守卫提着灯笼走过来,检查档案房的锁。

“锁好好的,没人动过。”

“那就好。去那边看看。”

两人走远了。黛玉松了口气,从树后出来,正准备翻墙离开,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谁?!”守卫听见动静,大喝一声,提着灯笼跑过来。

黛玉心一横,拔腿就跑。可她这身子,哪里跑得过两个壮汉?眼看就要被追上,她忽然看见墙角有个狗洞,想也不想,钻了过去。

狗洞外是一条小巷,堆满了杂物。她爬起来,顾不得满身污秽,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守卫的叫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一队巡夜的官兵。黛玉心中一凉,这下完了。

“站住!什么人!”官兵围了上来。

黛玉咬牙,从怀中掏出腰牌,高举过头:“奉旨查案,让开!”

官兵一愣,借着灯笼光看清腰牌,确实是宫里的令牌,连忙让开道路。黛玉不敢停留,冲过官兵,消失在夜色中。

那两个守卫追上来,被官兵拦住。

“刚才那人,是宫里来的,奉旨查案。你们追什么?”

守卫面面相觑,不敢再追。

黛玉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刚才钻狗洞时,脸被划破了。

疼,冷,累。

可她不能停。

贾政还在狱里,贾家还在风雨飘摇。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深吸几口气,她辨了辨方向,向着荣国府走去。

丑时末,潇湘馆。

紫鹃一直没睡,在屋里焦急地等待。听见窗响,连忙打开,见黛玉满身污秽,脸上带血,惊得差点叫出来。

“姑娘!您、您这是……”

“没事,皮外伤。”黛玉摆摆手,脱下脏衣裳,用热水擦了脸,换了身净衣裳,才觉得缓过气来。

“紫鹃,我问你,前些子来府里的那个宫里嬷嬷,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紫鹃想了想,道:“四十多岁,圆脸,左边眉毛上有颗痣。说话带着点江南口音。对了,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说是年轻时在宫里犯错,被砍的。”

缺了一截小指。

黛玉记下了。

“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个嬷嬷,可能偷了二舅舅的私印。”黛玉沉声道,“紫鹃,你明一早,去听风阁找陈掌柜,让他查这个嬷嬷的底细。记住,要快。”

“是。”紫鹃应了,又担心道,“姑娘,您的伤……”

“不碍事。”黛玉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和脸上那道血痕,眼神却异常明亮。

“紫鹃,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姑娘怎么会没用?”紫鹃急道,“您救了薛姑娘,救了老爷,现在又要救二老爷……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啊!”

“主心骨?”黛玉苦笑,“可我这个主心骨,连自己的脸都护不住。”

“姑娘……”

“罢了。”黛玉摆摆手,“你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想想。”

紫鹃退下后,黛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怀中那份公文。

证据有了,可还不够。

她需要人证,需要那个偷印的嬷嬷,需要证明这份公文是伪造的。

可嬷嬷是宫里的人,背后是贵妃,是齐王。要动她,难。

除非……从内部攻破。

黛玉想起宝钗。

宝钗在宫里,又是皇后身边的人,或许能打听到那个嬷嬷的消息。

可宝钗会帮她吗?

她们曾是情敌,如今虽和解,但毕竟有过芥蒂。更何况,此事牵扯到贵妃,宝钗若手,便是与贵妃为敌。她在宫中的子,本就艰难,会为了贾家,冒这个险吗?

黛玉不确定。

可她必须试一试。

摊开纸,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宝钗的,言辞恳切,将贾家的危机、自己的推测一一写明,求她暗中打听那个嬷嬷的消息。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封好。又写了一封给陈掌柜的信,让他设法将信送进宫,交给宝钗。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将决定贾家的生死。

第二十五节 绝地反击

正月初一,新年。

荣国府里没有半点喜庆的气氛。贾母还昏睡着,太医说情况不好,若能熬过今,或许有救。王夫人守在床边,不吃不喝,整个人像老了十岁。邢夫人只知道哭,王熙凤强撑着打理府里事务,可下人们人心惶惶,偷奸耍滑,本管不住。

宝玉一直跪在贾母床前,谁劝也不起。探春陪着他,眼睛肿得像桃子。

黛玉从潇湘馆出来,先去看了贾母,又去看了宝玉。宝玉看见她,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林妹妹,老祖宗会好起来吗?父亲会回来吗?”

“会的。”黛玉握紧他的手,“二哥哥,你要坚强。这个家,还要靠你撑下去。”

宝玉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从荣庆堂出来,黛玉回到潇湘馆,等消息。紫鹃一早就去了听风阁,现在还没回来。她心里着急,却也只能等。

巳时三刻,紫鹃终于回来了,带回来一封信。

是陈掌柜的回信。

黛玉拆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嬷嬷姓孙,原是贵妃宫中的粗使宫女,因犯错被砍了小指,后放出宫,在王家当差。三前,孙嬷嬷离开王家,不知所踪。已派人去寻。另,宝姑娘有信。”

附着一封小信,是宝钗的笔迹。

黛玉连忙拆开。

“林妹妹:信已收到。孙嬷嬷确在贵妃宫中当过差,后去了王家。据悉,她离京前,曾与王家大管家密谈。所谈内容不知,但大管家随后去了……翠微庄。妹妹当心,王家恐有异动。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宝钗字。”

翠微庄。

王子腾养私兵的那个庄子。

黛玉心头一沉。

孙嬷嬷去了翠微庄,王家大管家也去了。他们想做什么?灭口?还是……别的?

她必须立刻去翠微庄。

“紫鹃,备车,去漱玉轩。”

“姑娘,您要去哪?”

“翠微庄。”

“不行!”紫鹃急道,“那地方太危险了!王子腾养着私兵,您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黛玉站起身,目光决绝,“孙嬷嬷是唯一的人证,若她死了,二舅舅的案子就再难翻盘。我必须去,赶在王家之前,找到她。”

“可是……”

“没有可是。”黛玉从妆匣里取出一把匕首,藏在袖中,“紫鹃,你留在府里,若我天黑前没回来,你就把那封信交给三姑娘,让她按信上说的做。”

“姑娘!”紫鹃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您别去!奴婢替您去!奴婢这条命是姑娘给的,死了也值!”

“傻丫头。”黛玉扶起她,替她擦去眼泪,“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要好好活着。记住,若我回不来,你就去找三姑娘,她会照顾你。”

“姑娘……”

“好了,别哭了。”黛玉笑了笑,“我会回来的。我还要看着宝玉娶妻生子,看着探春风光出嫁,看着贾家重振门楣呢。”

她说完,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漱玉轩后院,沈掌柜已备好马车。

“姑娘,翠微庄在京西三十里,庄子有护卫把守,不好进。”沈掌柜低声道,“小的已安排了两个伙计,都是会些拳脚的,陪姑娘去。”

“不用。”黛玉摇头,“人多反而惹眼。我一个人去,你让伙计在庄子外接应就行。”

“可是……”

“沈掌柜,”黛玉看着他,“我知道危险,可有些事,必须去做。你放心,我有分寸。”

沈掌柜叹了口气,不再劝,只道:“姑娘千万小心。庄子后山有条小路,能通到庄内。小的已画了图,姑娘收好。”

说着,递过一张草图。

黛玉接过,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

马车出了城,向着京西驶去。路上积雪未化,车行缓慢。黛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飞快盘算。

到了翠微庄,她该怎么进去?怎么找到孙嬷嬷?找到了,又该怎么带她出来?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

“姑娘,前面有官兵设卡。”车夫低声道。

黛玉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路口,一队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车辆行人。看服色,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绕路。”黛玉道。

“绕不了,这是去京西的唯一官道。”车夫为难道。

黛玉蹙眉。五城兵马司怎么会在这里设卡?是例行公事,还是……冲着她来的?

正犹豫间,一个军官走过来,敲了敲车壁:“里面什么人?下车检查。”

黛玉定了定神,掀开车帘,露出脸来。

军官一见她,愣了下:“姑娘是……”

“荣国府,林黛玉。”黛玉淡淡道,“奉皇后娘娘之命,去京西寺庙上香。军爷也要查吗?”

军官脸色一变。荣国府现在虽败了,可皇后娘娘的名头,他还是怕的。

“原来是林姑娘,失敬。”军官拱手,“只是上头有令,今所有过往车辆,都要严查。姑娘您看……”

“查吧。”黛玉掀开车帘,让开身子。

车里空荡荡,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点心和换洗衣裳。

军官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便放行了。

马车继续前行。黛玉松了口气,却更加疑惑。

五城兵马司突然设卡,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阻拦?

她想起宝钗信里说“王家恐有异动”,心里越发不安。

未时,翠微庄。

庄子建在山脚下,背靠青山,面朝田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庄。可仔细看,庄墙高耸,门口有护卫把守,个个精壮,眼神锐利,绝不像庄户人。

黛玉让车夫在远处停下,自己下了车,绕到后山,按着草图找到那条小路。小路隐蔽,被枯草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她拨开枯草,小心翼翼往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来到一处断崖。从崖上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庄子的全貌。庄子很大,分前院后院,前院是农田、仓房,后院是住宅。后院里,有一排低矮的屋子,像是下人住的地方。

黛玉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护卫的巡逻有规律,每半柱香一队,交叉巡逻。她算好时间,趁两队护卫交错的间隙,从崖上滑下,落在后院墙外。

墙不高,她找了几块石头垫脚,翻身跃过,落在院子里。落地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连忙躲到一棵树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似乎都去前院忙了。黛玉贴着墙,往后院那排矮屋摸去。

矮屋有七八间,门都关着。她挨个从门缝往里看,前面几间都是空的,直到最后一间,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正是孙嬷嬷。

她坐在炕上,神色惶恐,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黛玉轻轻敲门。

“谁?”孙嬷嬷吓了一跳。

“送饭的。”黛玉压低声音。

孙嬷嬷松了口气,过来开门。门一开,黛玉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孙嬷嬷看见她,一愣:“你是……”

“荣国府,林黛玉。”黛玉看着她,“孙嬷嬷,我找你有事。”

孙嬷嬷脸色煞白,转身想跑,黛玉一把抓住她手腕,匕首抵在她腰间。

“别动,别喊。否则,我不保证这匕首会不会进去。”

孙嬷嬷浑身发抖:“姑、姑娘饶命!我、我只是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黛玉盯着她,“你知道是谁偷了贾政的私印,是谁伪造了太庙修缮的公文。你还知道,王子腾养私兵,图谋不轨。”

孙嬷嬷腿一软,跪了下来:“姑娘,我、我也是被的!是王家大管家让我做的!他说,若我不做,就我全家!我、我没办法啊!”

“王家大管家现在在哪?”

“在、在前院书房……”

“带我去。”

“姑娘,去不得啊!”孙嬷嬷哭道,“书房有护卫,您进不去的!况且,大管家心狠手辣,若知道是我带您去的,我、我就没命了!”

“你不带我去,现在就没命。”黛玉手上用力,匕首刺破衣裳,抵在皮肤上。

孙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我带!我带!”

两人悄悄出了矮屋,贴着墙,往前院摸去。一路上躲过几队护卫,终于来到书房外。

书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人已经处理净了,老爷放心。”

是王家大管家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威严:“好。贾政那边,安排好了吗?”

是王子腾!

黛玉心头一震,屏住呼吸,凑近窗缝往里看。

书房里,王子腾坐在太师椅上,大管家垂手立在面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像是京城布防图。

“安排好了。”大管家道,“诏狱里咱们的人,今晚就会动手,做成自尽的假象。到时候死无对证,贾政的罪名就坐实了。贾家一倒,那些与贾家交好的朝臣,也会人人自危。朝局一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嗯。”王子腾点头,“齐王那边,有消息吗?”

“齐王已到封地,正在整顿兵马。他说,只要京中一乱,他便起兵清君侧。”

“好。”王子腾抚须而笑,“等齐王入京,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窗外,黛玉听得浑身冰凉。

王子腾竟与齐王勾结,要谋反!

贾政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用来搅乱朝局的棋子。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乱起兵,夺取皇位!

她必须立刻回去,告诉忠顺亲王,告诉陛下!

可怎么回去?庄子守卫森严,她带着孙嬷嬷,本出不去。

正焦急间,忽听书房里王子腾道:“那个孙嬷嬷,处理了吗?”

“还没,关在后院。”

“去,处理净。留着她,总是祸患。”

“是。”

大管家转身出来。黛玉连忙拉着孙嬷嬷躲到假山后。大管家没发现,径直往后院去了。

“姑娘,怎么办?他要我!”孙嬷嬷吓得浑身发抖。

“别慌。”黛玉强迫自己冷静,“你现在只有一条活路,跟我走,去陛下面前作证,揭发王子腾的阴谋。否则,你必死无疑。”

“可、可我们出不去啊……”

“出得去。”黛玉看向书房,“王子腾在里面,护卫都在外面。我们若擒住王子腾,便能要挟他们放我们走。”

“擒、擒住老爷?”孙嬷嬷瞪大眼,“姑娘,您疯了?老爷武功高强,咱们两个女人,怎么擒得住?”

“擒不住,也要试试。”黛玉握紧匕首,“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让孙嬷嬷在假山后等着,自己悄悄摸到书房窗下。窗子虚掩着,能看见王子腾正背对着窗,看地图。

就是现在!

黛玉猛地推开窗,翻身跃入,匕首直刺王子腾后心!

王子腾到底是武将,反应极快,听见风声,侧身一躲,匕首刺偏,划破他手臂。他反手一掌,拍向黛玉口。

黛玉不会武功,硬生生挨了一掌,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什么人?!”王子腾厉喝。

黛玉挣扎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冷冷看着他:“王子腾,你勾结齐王,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王子腾看清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贾家那个病秧子外甥女。怎么,贾政下狱,你想替他报仇?就凭你?”

“就凭我。”黛玉握紧匕首,再次扑上。

王子腾不屑一顾,随手一挥,将她打飞。黛玉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眼前阵阵发黑。

“不自量力。”王子腾走过来,抬脚踩住她的手,“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正好,用你的命,给贾家陪葬。”

他脚下用力,黛玉疼得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

不能死。

她不能死在这里。

贾家还在等她,宝玉还在等她,父亲母亲的仇还没报……

她不能死!

“放开她!”

一声厉喝,书房门被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锦衣卫,将书房团团围住。

王子腾脸色大变:“陆炳?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炳冷笑:“王子腾,你勾结齐王,蓄养私兵,图谋不轨。陛下有旨,拿下!”

他一挥手,锦衣卫一拥而上。

王子腾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数十名锦衣卫,很快被制伏,捆了个结结实实。

陆炳走到黛玉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手上被踩出的血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林姑娘,你没事吧?”

黛玉摇头,强撑着站起来:“陆大人,孙嬷嬷在后院假山后,她是人证。还有,王子腾与齐王往来的书信,应该就在书房里。”

陆炳点头,让人去带孙嬷嬷,又让人搜查书房。果然,在暗格里找到了王子腾与齐王的密信,以及京城布防图、私兵名册等证据。

“林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王子腾谋反的?”陆炳问。

黛玉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贾政下狱,到夜探工部,再到翠微庄擒王。陆炳听得肃然起敬。

“姑娘大义,陆某佩服。你放心,贾政的案子,陛下已知是冤枉,很快就会放人。贾家,没事了。”

黛玉松了口气,身子一晃,险些摔倒。陆炳连忙扶住她。

“姑娘受伤不轻,我送您回府。”

“不,”黛玉摇头,“我要先去诏狱,见我二舅舅。”

陆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

“好,我陪你去。”

申时,诏狱。

贾政坐在牢房里,面如死灰。他知道,今夜就是他的死期。王子腾不会留他活口,陛下也不会信他清白。

罢了,罢了。这一生,清高自许,却落得如此下场。只可怜老母妻儿,要受他连累。

正想着,牢门开了。陆炳走进来,身后跟着……黛玉?

贾政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真是黛玉。

“二舅舅,”黛玉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您受苦了。没事了,王子腾已伏法,您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

贾政怔怔看着她,又看看陆炳。

陆炳躬身道:“贾大人,陛下有旨,您是无辜的,即刻释放。请随下官出狱。”

贾政愣了好久,忽然老泪纵横,仰天长叹: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他颤巍巍站起来,看着黛玉,这个他一直觉得柔弱需要保护的外甥女,此刻却像一棵劲竹,坚韧,挺拔,撑起了贾家的一片天。

“孩子……谢谢你。”

“二舅舅,我们回家。”黛玉扶住他。

三人走出诏狱。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

贾政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久违的天光,恍如隔世。

回家了。

这场劫难,终于过去了。

而贾家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第八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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